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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家小公主,刘晚凝

一、灯下写书

椒房殿的书案上,灯已经添了两次油。朱语苓坐在灯前,面前摊着一卷帛纸,笔尖悬在纸上,很久之后才落下第一行字。

“王昭君,南郡人也。入掖庭,未得幸。竟宁元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求为汉婿。元帝以昭君赐之,封为公主,远嫁匈奴。昭君出塞,为阏氏,生一子。呼韩邪死,复嫁其子,生二女。卒于匈奴。”

她写完这一段,停了片刻,又写第二段。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比方才更慢了一些。

“昭君未负大汉,大汉负昭君。掖庭女子,入宫数年,不曾见天子一面。一朝远嫁,三千里外,此生不复归汉。然昭君之憾,非昭君之罪。使昭君早生数十年,逢孝武皇帝之世,则不必去国离乡矣。孝武皇帝时,匈奴屡犯边,帝遣卫青、霍去病,北逐匈奴,封狼居胥,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寇往,我亦可往。有孝武皇帝在,匈奴不敢以和亲为要挟。使昭君生于宣帝之世,亦不必远嫁。宣帝刘询,孝武皇帝之曾孙,即位后勤修武备,联乌孙击匈奴,五凤二年匈奴内乱,甘露二年呼韩邪单于来朝称臣。匈奴自此臣服,边境安定。”

她顿了一下,换了一卷帛纸,写得更慢。

“然昭君生于元帝之世。元帝刘奭,宣帝之子。宣帝尝言:‘乱我家者,太子也。’然宣帝终不废太子。只因元帝乃宣帝与许平君之子。宣帝微时,许平君以平民之身嫁之,共患难数载。宣帝即位后,立许平君为皇后。霍显欲以其女为后,与医者合谋毒害许皇后。许皇后饮药而崩,时年未及三十。宣帝痛失发妻,终生不能释怀。元帝是许皇后唯一之子,宣帝不忍废之,故以天下托付于不才之子。元帝即位后,优柔寡断,外戚宦官渐掌权柄。元帝晚年,朝堂隐隐衰败,已不复宣帝之世气象。匈奴虽已称臣,然汉室之力已不如宣帝时。元帝以掖庭女子封为公主,赐匈奴单于,实非以礼待之,乃以敷衍塞责。”

她写到“许皇后饮药而崩”的时候,笔停了很久。

刘晚凝从侧殿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姐姐,你把我母后也写进去了?”朱语苓没有回头:“写进去了。”

“写她是怎么死的。”

“那是事实。”

刘晚凝没有再问,但朱语苓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帛纸上,没有移开。

朱语苓又拿起笔,换了一卷帛纸,继续写。

“元帝之后,成帝刘骜即位。成帝亦非明君之才。在位时专宠妃子,外戚作大,宦官作强。朝政日非,国势渐颓。王昭君在匈奴,呼韩邪单于死,其子复株累单于立,欲妻昭君。昭君上书汉廷,求归。成帝令其从胡俗。昭君遂复嫁单于之子。一世嫁父子二人,非昭君之愿,乃汉廷之命。昭君生于孝武皇帝之世,必不至如此。生于宣帝之世,亦不至如此。昭君非不美,非不才,错在晚生数十年,晚生在汉室衰微之时。”

她放下笔,把写好的帛纸卷起来,放在桌角。夜很深了,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声。

刘晚凝走过来,在灯下拿起那卷帛纸,没有展开看,只是握在手里。“姐姐,”她问,“你写我母后那一段,不怕曾曾祖父看了不舒服?”朱语苓说:“我不是写给他看的。我是写给后人看的。”

“那如果有人看了,说你把皇帝写得太重了呢?”

“那就让他们说。”朱语苓合上砚台,“我说的不是假话。”

二、彻语书坊

《昭君议》被送到彻语书坊那天,阿蛮翻开看了两页,直接拿去给姑娘们抄了。这本书不厚,一共五卷帛纸,比小说薄得多。但抄完的姑娘都没急着离开,有人翻到第三卷又看了一遍。阿蛮问她看什么,她说:“看成帝那段。他让昭君嫁给单于的儿子,昭君求归,他不准。”

大家安静了一会儿。乌苏坐在角落,放下笔说了一句:“昭君未必想留在匈奴,只是回不来。”她说完又拿起笔,继续抄下一卷。

三、卖书

《昭君议》摆上柜台那天,排了不短的队。买的人里有读书人、妇人、老人。有人买了一本,站在那里看完,又买了一本带走。也有人翻开看到“宣帝与许平君”那一段,看完之后站在柜台前愣了一会儿才走。

一个妇人翻到“许皇后饮药而崩”那一行,看了两遍,把书合上,问阿蛮:“这上面写的霍显,后来怎么样了?”阿蛮被她问得一愣:“书上没写。”妇人说:“要是写了就好了。”她没有再多问,付了钱拿着书走了。

有人翻到“成帝令其从胡俗”那一页,说了一句:“这是成帝让她嫁的,不是她自己想嫁的。”旁边的人说:“都嫁了,还有什么想不想的。”

四、刘彻

刘彻是在书上市后第三天才看到的。有人给他送了一本进来。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王昭君,南郡人也”一行字,又往下看了几行。看到“元帝以昭君赐之,封为公主”时,他翻了一页。又看到“宣帝痛失发妻,终生不能释怀”时,他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没有继续往下翻。他看向旁边坐着的人,没有表情,语气也淡淡的:“许皇后是被毒死的?”

“被霍显毒死的。”

“霍显是霍光的妻子。”

“是。”

刘彻没有再往下问。他往下翻了一页,看到“成帝令其从胡俗”一行字,看了一眼,合上了书,把它放在了案角。那天晚上,朱语苓照常来送汤时,书还搁在原处,封皮朝上,像是被人翻过又合上了。她没有问,把汤盅放在案角,转身要走。刘彻叫住她,说了一句:“你写了昭君,也写了许皇后,也写了霍显。但你漏了一件事。”朱语苓停住脚步:“什么事?”刘彻看着她:“你没写霍显后来是怎么死的。”朱语苓说:“那不在昭君传里,臣妾以后可以再写。”刘彻没有再说什么。

五、百姓反应

长安城的百姓读得比朱语苓想象中更深。有人读完后说:“昭君要是生在孝武皇帝那时候,确实不用走。”也有人说:“宣帝要是多活几年,昭君也不用走。”

也有人坐在街边把书翻到“成帝令其从胡俗”那一页,合上书说:“一个女子嫁了父子两个人,汉廷说让她从胡俗。她不想从,但没人接她回来。”旁边的人问:“你怎么知道她不想?”那人没有回答,把书收进怀里,站起来走了。

六、大臣反应

张汤读完《昭君议》后,说了一句:“写得公允。”汲黯读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宣帝那句话说对了。”

李广利的旧部已无人再发话。

七、天幕反应

天幕上,画面停在朱语苓坐在灯下写“许皇后饮药而崩”那一行的背影上。她低着头,烛光落在帛纸上。

叶罗丽仙境,王默说:“她把许皇后的事也写进去了。许皇后是被毒死的。”陈思思说:“她写宣帝不废太子,是因为许皇后。”舒言推了推眼镜:“宣帝那句话——‘乱我家者,太子也’——是史书记载的。”

大明洪武年间,朱元璋看着天幕:“许皇后是被毒死的。”马皇后问:“你以前不知道?”朱元璋说:“知道。只是她写出来,我又看了一遍。”

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成帝那段她也没避。”

大清康熙年间,李易欢安静地看着妹妹伏案写书的身影。

八、夜

朱语苓在椒房殿的灯下写完当天的账目,合上本子站起来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察觉了什么。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立刻去碰小腹,只是安静地站了片刻。刘晚凝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还站在灯下:“姐姐,今天歇得晚,怎么了?”朱语苓转过头,说了一句:“晚凝,我又有了。”刘晚凝的脚步停了一下,走到她面前,没有大声,只是在她身边坐下,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这次,是第三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