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太平
第七章 冬至
永宁八年,十一月廿三,冬至。
镇北侯府的厨房从寅时就开始忙,灶上蒸着黍米,锅里滚着羊汤,空气里浮动着花椒与姜的辛香。田知微挽着袖口揉面,面粉扑在睫上,像落了一层细雪。
"……爹!面粘手!"田朔举着两只白乎乎的手掌跑进来,鼻尖上还沾着方才偷吃芝麻馅留下的黑渍。
"……沾点干粉。"田知微用指节蹭去他鼻尖的污渍,"去叫你大爹来,该擀皮了。"
田朔蹬蹬跑出去,没过片刻又蹬蹬跑回来,身后跟着柏照夜。那人玄袍外罩了件狐裘,眉睫上凝着演武场带回来的霜气,进门却先伸手捂了捂田知微的后颈——凉的,沾着面粉,像块温润的玉。
"……手冷。"柏照夜说得坦然,掌心贴在他腕上搓了搓,"歇会儿,我来揉。"
田知微笑了,眼尾的小痣弯成月牙,把手里的面团递过去。柏照夜接过,左手已经完全能使上力了,骨接得虽不如从前利落,但揉面、按弦、握剑,都不再是问题。面团在他掌心翻折,压扁,揉圆,动作比当年包"面片汤"时熟练太多。
"……大爹左手好了!"田朔趴在案边,眼睛亮得像星。
"……好了。"柏照夜用左手捏起擀面杖,右手转着面皮,擀出一张圆圆的皮,"能包饺子,能弹琴,能……"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
"……能给你爹绾发。"
田知微的耳尖红了。他想起今晨梳头时,柏照夜非要试手,结果扯断了两根青丝,被他用针囊吓唬了半天。
饺馅有三种。
羊肉胡萝卜是给镇北侯的,温补;荠菜虾仁是给田朔的,鲜甜;还有一种是柏照夜独爱的——韭菜鸡蛋混着剁碎的桂花糖,甜咸交杂,是田知微某次失手错把糖罐打翻进馅里,结果那人竟吃上了瘾。
"……甜馅的饺子,"镇北侯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厨房的暖炉边,看着柏照夜包出一只只歪扭的月牙,"你母亲生前也包过。"
柏照夜的手顿在面皮上。
"……她包的是什么馅?"
"……枣泥。"镇北侯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枝上,声音比往日轻,"她说,照夜,日子太苦了,吃点甜的,才能活下去。"
田知微站在灶前,正在下第一锅饺子,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想起永宁三年的火针,想起柏照夜高热中睁眼,说"疼"。想起那人后来对他说:"我母亲教我最后一曲,她说,照夜,这琴别在人前弹。"
"……现在可以弹了。"田知微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今日冬至,我弹给您听。"
午后,正厅。
琴摆在案上,檀木的,弦是新续的,柏照夜左手按弦,田知微右手拨弦,弹《流水》的全曲。田朔盘腿坐在蒲团上,怀里抱着暖炉,嘴里含着半块桂花饴糖,摇头晃脑地听。
镇北侯闭着眼睛,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曲终时,余音在饺子的香气里消散。镇北侯睁开眼,看着儿子,又看着田知微,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印章,羊脂白玉,刻着"晦明"二字。
"……你母亲的。"镇北侯说,"她走前留给我的,说将来给儿媳。我藏了十三年,如今……"
他顿住,把印章放在田知微掌心:
"……如今给你。不是儿媳,是家人。"
田知微攥着印章,玉质温润,字迹清峻。他想起柏照夜第一次把这枚印章给他时,说"我的印换你的符,公平交易"。如今印章又回到了他手里,却是以家人的名义。
"……谢谢父亲。"他说,声音发颤。
镇北侯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田知微酿的菊花酒:"……吃饺子吧,凉了就不甜了。"
夜里,寝房。
田朔在厢房睡熟了,怀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糖。柏照夜和田知微并肩坐在窗下,看窗外的雪——今年冬至没下雪,但风是凉的,带着某种将落未落的寒意。
"……知微。"
"嗯?"
"……今日冬至。"柏照夜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是桂花饴糖,十二块,用红丝线系着,"往年的冬至,不是出征,就是跪宫门,就是……"
他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
"……就是等。等糖,等信,等你。"
田知微接过糖,剥开一块,塞进柏照夜嘴里,又剥开一块,自己含着。甜腻在舌尖化开,带着岁月的陈旧气息,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温柔。
"……现在不用等了。"他说。
"……嗯。"柏照夜伸手,与他十指交扣,"现在你在。田朔在。父亲在。光明正大,吃饺子,弹琴,下雪。一起老,一起……"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从枕下取出一样东西——是琴谱,手抄的,边角卷了,页间有干涸的药渍。不是柏照夜母亲的手稿,是田知微这些年自己写的,每一页都记着日期,记着"今日他笑了""今日他眼眶红了""今日他说甜"。
"……给我的?"柏照夜问。
"……给你的。"田知微说,"你母亲的手稿,你补的后半,我改的三个音。这是……这是我写的后半。从我们相识那日写起,写到今日冬至。不是曲谱,是……"
他顿住,耳尖红了:
"……是医案。你的医案。我治的,我养的,我守的。"
柏照夜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田知微的字迹,清秀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永宁三年七月十七,镇北侯世子柏照夜,中寒毒箭,高热三日。学生以火针刺穴,烈酒擦身。患者喊疼,学生曰:疼才能活。患者笑,学生心乱。"
柏照夜的眼眶红了。那是他第二十四次眼眶红,却不是因为疼。
"……傻子。"他说,声音发颤,"心乱也写。"
"……心乱才写。"田知微笑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以后年年写,写到老,写到写不动。你弹琴,我写医案。公平交易。"
柏照夜把琴谱贴在心口,像贴某种救命的药,像贴某种即将消散的、过于明亮的梦。他伸出左手,已经能使上十分力的左手,把田知微揽进怀里,右手握着糖,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
窗外,风大了,雪终于落下来,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琴谱,一片一片,盖满庭院。
"……知微。"
"嗯?"
"……冬至了。"
"嗯。"
"……又长了一岁。"柏照夜说,声音闷在田知微发间,"我们一起老了。"
田知微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想起祖父,想起祖父说"医者如灯",想起柏照夜说"疼才能活",想起田朔说"我是酥皮,把甜的和咸的包在一起"。
"……一起老。"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一起甜。甜到下一个冬至。甜到……"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吻了他的额头,在落雪的夜里,在琴谱与糖之间,在彼此的身侧。
"……甜到白头。"
雪落满庭院,饺子在锅里咕嘟作响,田朔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冬至……甜……爹甜……大爹甜……"
糖在舌尖化开,琴谱在心口温热,彼此在身侧。
甜到白头。
(第五卷:太平 第七章 完)
作者有话要说:已严肃更新,园烬也更了●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