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太平
第六章 重阳
永宁八年,九月初九,重阳。
田知微在药房酿菊花酒。
白菊、黄菊,晒干了混进糯米里,一层花一层米,压实了封坛。田朔趴在坛边,小手抓着木杵捣花瓣,捣两下偷吃一口,嘴角沾着金黄的碎屑,像只偷食的花栗鼠。
"……苦。"田朔皱着脸,把花瓣吐出来。
"……晒干了就不苦。"田知微拍开他的手,"再偷吃,晚上没有重阳糕。"
"……有糖馅的吗?"
"……没有。"
"……桂花馅的呢?"
"……也没有。"
田朔垮下肩,像只被雨淋湿的雀儿。田知微笑了,从袖袋取出半块桂花饴糖,塞进他嘴里:"……吃完再捣。公平交易。"
柏照夜从军中回来时,手里拎着三只茱萸囊。
一只红的,绣着鹰,给他自己。一只青的,绣着草药,给田知微。一只小的,杏黄的,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他在营中跟亲兵学的针脚,比田朔绣得好不到哪去。
"……戴上。"他把杏黄的塞进田朔手里,把青的系在田知微腰间,"今日重阳,登高辟邪。城外道观,去不去?"
田知微的手僵在茱萸囊上。他想起永宁四年,九月初九,他典当了祖父的银针,换了匹瘦马,连夜出城去北境。那时也是这道观,也是这石阶,他求了三个平安符,烧了一个,留了两个。
"……去。"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带上酒,带上糕,带上琴。"
城外道观,石阶三千。
镇北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留在府中。柏照夜牵着田朔,田知微抱着琴,一步一步往上走。秋阳温吞,枫红似火,石阶缝里钻出野菊,黄的白的,像落了一地碎星。
田朔爬到一半,喘得厉害,却不肯停:"……爹,当年你也是爬这石阶,去找大爹的吗?"
"……嗯。"
"……累吗?"
田知微顿住,看着脚下的石阶,石缝里还嵌着当年马蹄的碎冰痕,如今被岁月磨得圆润了。
"……不累。"他说,"想着山顶有人等,就不累。"
田朔扭头看柏照夜,忽然问:"……大爹,你在北境,知道爹来找你吗?"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他伸手把田朔抱起来,放在肩上,大步往上走:"……知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弹琴给我听,弦断了,又续上,续了一整夜。"
"……那梦是真的?"
"……是真的。"柏照夜回头,看着田知微,眼睛黑而亮,"梦醒的时候,他真的在。浑身是雪,手里攥着平安符,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田知微的耳尖红了。他低头看石阶,看自己的青袍下摆扫过落叶,看腕上的红绳在秋风里晃。
道观里,香火依旧。
当年的老道士还在,须发更白了,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看见田知微,眯着眼认了半天,忽然笑了:"……施主,心诚则灵啊。"
田知微愣住,然后也笑了。他想起那年求符,道士说"去年求的,是让他少疼;今年求的,是让他活着。不一样"。
"……灵了。"田知微说,从怀中取出油纸包,"谢谢您。今日带了重阳糕,请您尝尝。"
老道士接过糕,目光落在柏照夜身上,又落在田朔身上,笑得眼角皱纹如扇:"……施主如今求的,还是同一个人?"
"……是三个人。"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他,我,孩子。"
田朔从柏照夜肩上滑下来,跑到香炉前,有模有样地跪下,小手合十:"……神仙爷爷,我要三个平安符!一个给爹,一个给大爹,一个给我!"
老道士愣住,然后哈哈大笑,从袖中取出三枚符,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比当年更丑了几分:"……拿去吧。施主心诚,神仙也拦不住。"
田朔捧着符,跑回来,一枚塞进田知微手里,一枚塞进柏照夜手里,最后一枚贴身藏进怀里:"……我的自己收着。爹的给爹,大爹的给大爹。公平交易!"
下山时,日影西斜。
三人在山腰的亭子里歇脚。田知微取出琴,调弦,试音,弹《流水》的全曲。左手按弦,右手拨弦,弦在秋风里发涩,却比当年温润许多。
柏照夜坐在他身侧,左手已经能使上十分力了,偶尔按按低音,虽然还是虚的,但不再是以指扣板的空弹。田朔躺在竹席上,翘着腿,嘴里含着半块桂花糖,看天上的云。
"……大爹,"田朔忽然问,"你当年在北境,弹琴给谁听?"
"……给自己听。"柏照夜说,"后来,给你爹听。"
"……那现在呢?"
柏照夜顿住,看着田知微的眼睛。那人正低头弹琴,眼尾的小痣在夕照里像一滴凝固的蜜。
"……现在,"柏照夜说,"给你们听。给你爹,给你,给风,给山,给……"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接了下半句:
"……给活着。"
琴声在秋风里飘散,茱萸囊在腰间晃,平安符在袖袋里贴着心口,糖在舌尖化开,彼此在身侧。
甜到下一个重阳。
甜到一辈子。
(第五卷:太平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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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以前是叫詩瑶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