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别离
第九章 谷雨
永宁五年,三月廿三,谷雨。
北境的春雨来了,不像京城那样温柔,是硬的、重的,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粗粝的疼。
田知微在伤兵营整理药材。艾草发霉了,薄荷枯了,陈皮被虫蛀了,他一样一样挑出来,扔掉,补上新的。柏照夜坐在一旁,左手以布带悬于颈间,右手帮他分拣,动作比往日熟练,能分清当归和川芎,能认出黄连和甘草。
"……进步了。"田知微说。
"跟你学的。"
"……我收学费。"
"什么?"
"糖。"田知微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块桂花饴糖,一课。"
柏照夜笑了,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是桂花饴糖,但只剩六块了——每月六块,他省着吃的,省到谷雨,只剩六块。
"……六块,六课。"他说,"先赊着,月底再补。"
"……骗子。"
"嗯。"柏照夜把一块糖塞进他嘴里,"但骗子会还。骗你一辈子,骗你吃糖,骗你弹琴,骗你……"
他顿住,因为门外传来脚步声——重而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亲兵掀帘进来,脸上带着风尘,带着雨水,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凝重。
"……将军,侯爷来了。"
柏照夜的手僵在糖纸上。田知微的糖含在嘴里,甜腻化开,却尝不出味。镇北侯,柏照夜的父亲,先帝亲封的武安公,手握三十万大军,朝堂上连丞相都要避让三分。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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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侯站在伤兵营外,玄甲未卸,身上带着雨水和血腥气。他比柏照夜更高,更宽,眉骨没有旧疤,但有一道更深的刻痕,从额心到眉心,像某种古老的、过于威严的印章。
"……父亲。"柏照夜跪下,左手悬着,右手撑地。
镇北侯没看他,只看田知微。目光如刀,从上到下,从青袍到素白中衣,从腕上的红绳到眼尾的痣,像某种审视,像某种审判。
"……田医正。"他说,声音像铁,像石,像北境的风,"随军医正,违制离京,当斩。"
田知微跪下,额头触地,青袍沾了泥水。他想起祖父,想起太医院,想起典当的银针,想起那匹瘦马。他想起柏照夜说"我会再求,求到准为止",想起那人眼眶红的九次,想起"疼才能活"。
"……侯爷。"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罪臣甘愿受死。但请容臣,为世子换完药。"
镇北侯没应声,只看柏照夜。柏照夜跪着,左手悬着,右手攥成拳,指节发白,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琴谱。
"……父亲。"他说,声音发颤,"他的手是我折的,他的针是我当的,他的马是我……"
"闭嘴。"镇北侯打断他,声音像铁,像石,"你的左手,怎么折的?"
"……弦断,以手续弦,琴裂,手亦折。"
"为何续弦?"
"因为……"柏照夜顿住,看着田知微,看着那人低垂的后颈,看着青袍上的泥水,"因为想弹琴。想弹给他听。"
镇北侯沉默了。久到春雨落了又停,久到伤兵营外的泥泞里长出细小的草芽,久到田知微的额头沾了泥,沾了水,沾了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凉。
"……起来。"他说。
田知微没动。柏照夜也没动。
"……我让你们起来。"镇北侯的声音软了一丝,像铁锈,像石裂,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疲惫的叹息,"田医正,你的针呢?"
田知微抬头,从袖袋取出针囊——祖父留下的,最长的那根,用来下火针的,他给了柏照夜,但柏照夜又还给了他,说"一起收着"。
"……在这里。"
"换药。"镇北侯转过身,玄甲在春雨里泛着冷光,"换完,我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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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内,烛火摇曳。
田知微给柏照夜换药,左手悬着,布带拆开,指节的肿胀消了,骨接上了,但弯曲的角度还在,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琴谱。他涂药膏,缠绷带,动作轻了又轻,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东西。
镇北侯坐在角落,看着,不说话。他的目光如刀,但刀锋钝了,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疲惫的兽。
"……田医正。"他说,声音像铁锈,"你可知,我为何来?"
"……罪臣不知。"
"北境大捷。"镇北侯说,"北狄退兵三百里,连山关十年无虞。这是你的功,也是他的功。"
他顿了顿,看向柏照夜:
"……他写信求我,求了十二封。第一封,求我准你随军。第二封,求我保你平安。第三封到第十二封,求我……"
他顿住,从怀中取出信,十二封,叠在一起,边缘磨得起毛。
"……求我,准你们光明正大。"
田知微的手僵在绷带上。他想起柏照夜说"我会再求,求到准为止",想起那人眼眶红的九次,想起"疼才能活"。他想起小年写的红纸,贴在灶头,愿望在天上。
"……侯爷。"
"我准了。"镇北侯说,声音像石裂,"不是准你们光明正大,是准他辞世子之位,贬为庶民,与你……"
"父亲!"柏照夜打断他,左手悬着,右手撑地,"我不辞——"
"你不辞?"镇北侯笑了,笑声像铁,像石,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琴曲,"你不辞,他就死。违制离京,当斩。我准他活,你辞世子,公平交易。"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伤兵营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悬着,绷带粗糙,像某种残缺的、过于真实的温柔。
"……好。"他说,声音发颤,"我辞。庶民就庶民,我弹琴,他下针,我们一起……"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推开了他。
"……我不准。"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我不准你辞世子。我不准你贬庶民。我不准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眼眶热了。他想起祖父,想起太医院,想起青袍洗得发白的袖口。他想起柏照夜弹琴时的手,想起那架琴,想起"我母亲教我最后一曲"。
"……那你想怎样?"镇北侯问。
"我想……"田知微顿了顿,"我想回京城。回太医院,做医正,做院判。等他……"
他看着柏照夜,看着那人眼底的血丝,看着额角的新痂,看着左手悬着的布带。
"……等他回来。光明正大地回来。不是翻墙,不是偷偷摸摸,是……"
他想了想:
"……是走正门。是通报,是拜帖,是'镇北侯世子柏照夜,求见太医院院判田知微'。"
柏照夜愣住,然后眼眶红了。那是他第十次看见,这个在战场上眉都不皱的人,这个五十鞭不改口的人,这个说"疼才能活"的人,眼眶红了。
"……知微。"
"嗯?"
"……那我要等多久?"
"不久。"田知微笑了,眼尾的小痣弯成月牙,"你每月写信,每月送糖,每月让我知道你还活着。等我做到院判,你就回来。光明正大地回来。"
"……多久?"
"三年。"田知微说,"三年,我做到院判。三年,你守住北境。三年后,谷雨,我在这里等你。走正门。"
柏照夜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爆了个灯花,久到春雨又落了,久到伤兵营外的草芽长高了,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梦。
"……好。"他说,声音哑下去,"三年。每月写信,每月送糖,每月让你知道我还活着。三年后,谷雨,我走正门。通报,拜帖,'镇北侯世子柏照夜,求见太医院院判田知微'。"
他伸出右手,与田知微击掌。掌心相触,温度相贴,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镇北侯看着,笑了。笑声像铁锈,像石裂,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疲惫的温柔。他起身,玄甲在烛火里泛着冷光,走向门口。
"……田医正。"
"……侯爷。"
"三年后,谷雨。"他说,没有回头,"若他走正门,你不见,我亲自押他来。"
门开了又关,春雨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草芽的涩香。柏照夜和田知微跪在伤兵营里,掌心还贴着掌心,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誓言。
"……知微。"
"嗯?"
"……糖。"
田知微从袖袋取出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桂花饴糖,已经硬了,化了,粘在油纸里——柏照夜第一次送的,他留到现在。
"……吃吗?"
"……一起吃。"
两人含着糖,甜得发腻,带着岁月的陈旧气息,带着春雨的潮气,带着某种活着的、会呼吸的执念。糖在舌尖化开,左手在绷带里,彼此在身侧。
"……甜吗?"柏照夜问。
"甜。"
"比我甜?"
"……不。"
柏照夜笑了,把糖吃完,把油纸折好,塞进怀中。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悬着,绷带粗糙,像某种残缺的、过于真实的温柔。
"……三年后。"他说,声音闷在田知微发间,"谷雨,走正门。你等我,我等你。公平交易?"
"……公平。"
窗外春雨滴答,草芽在泥泞里生长。伤兵营的烛火摇曳,糖在舌尖,掌心在掌心,彼此在身侧。
甜到三年后。
甜到谷雨。
甜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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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别离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