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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君食饴乎

第二卷:别离

第八章 清明

永宁五年,三月初五,清明。

北境的雪化尽了,露出黑色的泥土,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琴谱,一道一道,刻在连山关外的原野上。

田知微在城外扫墓。没有坟,只有一块石头,黑色的,粗糙的,是他从北境捡的,上面用炭笔写着"田氏先祖之位"。他祖父的坟在京城城郊,他回不去,只能在这里,对着一块石头,烧纸,除草,坐一会儿。

柏照夜站在身后,左手以布带悬于颈间,右手拎着油纸包。他没有上前,只是看着,看着田知微跪在石头前,看着纸灰被风吹散,看着那人眼尾的小痣在日光里微微颤动。

"……过来。"田知微说,没有回头。

柏照夜走过去,在石头前跪下。他没有祖父,母亲死在十二岁,父亲……父亲还在,但比死了更遥远。他不知该跪谁,只能跪着,陪着田知微跪。

"……烧什么?"他问。

"纸钱。"田知微把一叠黄纸递给他,"祖父教我的,说烧给先人,让他们在底下少疼些。"

柏照夜接过黄纸,一张一张,投入火中。火焰吞噬纸角,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梦,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疼吗?"他问。

"什么?"

"你祖父。"柏照夜说,"死的时候,疼吗?"

田知微的手僵在火焰上。他想起祖父,想起永宁二年的冬,想起三日三夜的疼,想起求符不灵,想起最后那声"微儿,不疼"。

"……疼。"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但他说不疼。他说不疼,让我别哭。"

柏照夜看着火焰,看着纸灰被风吹散,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琴曲。他想起母亲,想起十二岁的冬,想起她最后那声"照夜,别疼",想起镇北侯府没有琴,没有粽子,没有上巳。

"……我母亲说,"他说,声音哑下去,"她说照夜,别疼。然后她死了。我不知道她疼不疼,她不说,我以为……"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握住了他的手。

"……她疼。"田知微说,"但她不说,是因为爱你。让你别疼,是因为她疼。"

火焰在两人之间摇曳,纸灰在风中盘旋,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誓言。柏照夜的眼眶红了,那是他第九次看见,这个在战场上眉都不皱的人,这个五十鞭不改口的人,这个说"疼才能活"的人,眼眶红了。

"……知微。"

"嗯?"

"我疼。"柏照夜说,声音闷在火焰里,"我手折了,我胸口中箭,我五十鞭,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田知微抱住了他。

不是从背后环住,是面对面的,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这个姿势像城墙根下的吻,像渭水边的琴声,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温柔。

"……我知道。"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我知道疼。火针那夜,你说疼,我说疼才能活。但现在……"

他顿了顿,把脸埋进柏照夜的颈窝:

"……现在我说,疼不用忍。在我面前,疼就喊,就哭,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柏照夜哭了。

不是眼眶红,是真的哭了。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眉骨的旧疤,沿着额角的新痂,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琴谱。他咬着牙,没出声,但肩膀在颤,像某种受伤的兽,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我不忍。"他说,声音发颤,"你说不用忍,我就不忍。我疼,我手折了疼,我胸口中箭疼,我想你想得疼……"

田知微的手僵在他背上。他想起火针那夜,柏照夜高热中睁眼,说"疼"。那时他以为这人是铁打的,现在他看见眼泪,看见颤抖,看见那句"想你想得疼"。

"……我也疼。"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想你想得疼。等你想得疼。糖吃完了,人还没回来,疼。"

柏照夜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眼角,但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梦。

"……那一起疼。"他说,"一起疼,一起活,一起……"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吻了他的眼泪。

不是唇角,不是脸颊,是吻在眼角,沿着旧疤,沿着新痂,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某种无声的誓言。眼泪是咸的,涩的,带着北境的风沙,带着某种活着的、会呼吸的痛。

"……甜吗?"柏照夜问。

"咸的。"

"……比我甜?"

"……不。"

两人跪在石头前,抱着,吻着,哭着。纸灰在风中盘旋,火焰渐渐熄灭,石头沉默地看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温柔的见证。

"……知微。"

"嗯?"

"明年清明,"柏照夜说,"我陪你回京城。给你祖父扫墓,给他烧纸,告诉他……"

他顿了顿:

"……告诉他,你有人疼了。不用他说不疼,你可以喊疼,可以哭,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田知微又吻了他。

"……可以一起疼。"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一起疼,一起活,一起甜。"

纸灰散尽,火焰熄灭,石头沉默。但两人还在,抱着,吻着,哭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活着的誓言。

甜到下一个清明。

甜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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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别离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