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别离
第六章 元宵
永宁五年,正月十五,元宵。
北境的雪又下了起来,比除夕更厚,比小年更寒。连山关的城墙被雪埋了半截,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沉默的兽,蛰伏在白色的梦里。
田知微在伤兵营煮汤圆。糯米粉是军粮里省出来的,馅是桂花糖——柏照夜从京城带的最后一点存货,化了,黏在油纸里,被田知微刮出来,混着猪油,搓成小球。
"……甜吗?"柏照夜问,坐在灶前,左手以布带悬于颈间,右手扇着炉火。
"还没煮。"
"……我是说馅。"
"甜。"田知微把汤圆下锅,糯米皮在沸水里浮沉,像某种白色的、过于温柔的梦,"比你甜。"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额角的新痂在火光里像一枚褐色的星。他伸手,从田知微的袖口抹去一点糯米粉,动作自然得像分拣药材,像拨弄琴弦,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知微。"
"嗯?"
"今日元宵,北境有习俗。"
"什么?"
"猜灯谜。"柏照夜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不是糖,是灯笼——竹骨的,素白的,没有字,"自己写谜面,自己猜。猜中了,奖糖。"
田知微接过灯笼,竹骨粗糙,素白绢面在火光里透亮。他想起京城,想起朱雀桥的灯会,想起庙会里的莲花灯,想起城墙根下燃烧的那朵。
"……写什么?"
"写你想写的。"
田知微提笔,在素白绢面上写下一行字:
> "左手悬,右手牵,琴声哑,糖未断。"
柏照夜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那是他第七次看见,这个在战场上眉都不皱的人,这个五十鞭不改口的人,这个说"疼才能活"的人,眼眶红了。
"……我猜。"他说,声音发颤,"是'等'。"
"什么?"
"谜底是'等'。"柏照夜说,"左手悬着,右手牵着,琴声哑了,糖没断,是在等。等我,等你,等……"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把灯笼塞到他手里。
"……奖你。"
"什么?"
"糖。"田知微从锅中捞出汤圆,盛在碗里,糯米皮透亮,桂花馅隐约可见,"汤圆就是糖,甜的,奖你猜中了。"
柏照夜接过碗,汤圆在勺里晃,像某种白色的、过于温柔的梦。他咬了一口,皮糯,馅甜,桂花香气在舌尖化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活着的甜。
"……甜吗?"田知微问。
"甜。"
"比我甜?"
"……不。"
两人坐在灶前,吃汤圆,猜灯谜。柏照夜又写了一个:
> "北境雪,京城月,同一人,两处看。"
田知微看着那行字,笔尖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他想起京城,想起祖父的坟,想起太医院的药房,想起城外道观的道士。他想起北境的风雪,想起连山关的城墙,想起灶前的红纸,天上的愿望。
"……是'念'。"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
"什么?"
"谜底是'念'。"田知微说,"北境的雪,京城的月,同一个人,两处看,是念。念你,念我,念……"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把汤圆塞进他嘴里。
"……奖你。"
田知微含着汤圆,甜得发腻,桂花香气在舌尖化开。他看着柏照夜,看着那人眼底的火光,看着额角的新痂,看着左手悬着的布带。
"……再写一个。"他说。
"什么?"
"我写,你猜。"
田知微提笔,在另一盏灯笼上写:
> "火针下,弦断时,一声疼,一生许。"
柏照夜看着那行字,手僵在碗边。他想起火针那夜,想起高热中睁眼,想起那句"疼"。想起琴弦断时,以指扣板,空弹《流水》。想起城墙根下的吻,渭水边的琴声,端阳的粽子,上巳的柳环。
"……是'爱'。"他说,声音哑下去。
"什么?"
"谜底是'爱'。"柏照夜说,"火针下救了命,弦断时续了情,一声疼,一生许,是爱。爱你,爱我,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田知微吻了他。
不是唇角,不是脸颊,是真正的吻。带着汤圆的甜,带着桂花的香,带着北境的风雪,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温柔。
"……奖你。"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
"什么?"
"我。"
柏照夜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伤兵营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伸出右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悬着,绷带粗糙,像某种残缺的、过于真实的温柔。
"……这个奖,"他说,"我要一辈子。"
"……好。"
窗外风雪呼啸,灶里的火噼啪作响。灯笼在灶头,谜面在绢上,谜底在彼此眼里。汤圆在碗里,糖在舌尖,彼此在身侧。
甜到下一个元宵。
甜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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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远处传来炮声。
不是爆竹,是北狄的骑兵,在连山关外试探。柏照夜起身,玄甲未卸,左手悬着,右手握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伤兵营。
"……等我。"他说,没有回头。
田知微站在灶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梦。他拿起灯笼,在素白绢面上又写了一句:
> "愿君归,愿君全,愿君疼时,有人怜。"
他把灯笼挂在伤兵营的门口,火光在风雪里摇曳,像某种孤独的、过于执着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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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月十六。
柏照夜回来了,全须全尾,带着血迹,带着风雪,带着一身寒气。他看见门口的灯笼,停下脚步,伸手,把绢面上的字读了又读。
"……知微。"
"嗯?"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闷在风雪里,"全须全尾,带糖来,带谱来,带心来。"
田知微从灶前起身,把汤圆盛在碗里,糯米皮透亮,桂花馅隐约可见。他走过去,把碗塞到柏照夜手里,伸手,抹去他眉睫上的雪。
"……疼吗?"
"不疼。"
"……骗子。"
柏照夜笑了,把汤圆吃完,把灯笼取下,把田知微拉进怀里。左手悬着,右手握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知微。"
"嗯?"
"你的灯谜,我猜中了。"柏照夜说,声音哑下去,"奖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要你。"柏照夜说,"一辈子。岁岁年年,吃汤圆,猜灯谜,下雪。一起老,一起回家,一起……"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又吻了他。
"……一起甜。"田知微说,声音轻得像药尘。
窗外风雪呼啸,灶里的火噼啪作响。灯笼在怀中,谜面在绢上,谜底在彼此眼里。汤圆在碗里,糖在舌尖,彼此在身侧。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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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别离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