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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第5章

君食饴乎

第二卷:别离

第五章 除夕

永宁四年,腊月三十,除夕。

北境的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琴曲,从连山关的城垛间穿过,发出呜咽的声响。

田知微在伤兵营的灶前包饺子。面粉是军粮里省出来的,馅是腌菜混着一点肉末,皮擀得厚薄不均,有的破了,有的漏了,像某种残缺的、过于真实的温柔。

柏照夜坐在一旁,左手以布带悬于颈间,右手擀皮。他的动作比小年熟练了些,皮是圆的,馅是满的,但捏合时总用力过猛,饺子边像被刀切过,整整齐齐的丑。

"……比我包的好看。"田知微说。

"骗人。"

"真的。"田知微举起自己包的饺子,皮破了,馅漏出来,像只张着嘴的丑八怪,"你看我的。"

柏照夜笑了,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他伸手,把田知微手上的面粉擦去,动作自然得像分拣药材,像拨弄琴弦,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知微。"

"嗯?"

"今日除夕,北境有习俗。"

"什么?"

"守岁。"柏照夜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拆开,是糖,桂花饴糖,但比往日更多,二十四块,用两条细麻绳系着,"糖备到明年春分,但今日除夕,额外的。"

田知微接过糖,油纸的边缘硌着掌心。他数了数,二十四块,每月六块,四个月,够吃到明年清明。但清明之后呢?夏至之后呢?北境的战事何时休?

"……不够。"

"什么?"

"糖不够。"田知微把糖推回去,"每月十二块,备一年的量。一百四十四块,用十二条细麻绳系着。"

柏照夜愣住。他看着田知微,看着那人低垂的眼睫,看着抿紧的唇角,看着眼尾那颗在专注时会微微颤动的小痣。他想起小年那日,田知微说"每月十二块",他说"你怕甜,怕牙疼,怕上火"。

"……你怕我不回来?"

"怕。"田知微说得坦然,像在陈述药方,"怕你不回来,怕糖不够,怕……"

他顿住,因为柏照夜握住了他的手。

"……怕什么?"

"怕我等不到。"田知微的声音发颤,"怕糖吃完了,人还没回来。怕琴声哑了,没人续弦。怕……"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柏照夜把他拉进怀里。灶前的火光映着两人的影子,面粉在空气里浮沉,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梦。

"……我会回来。"柏照夜说,声音闷在他发间,"糖吃完之前,一定回来。"

"……若吃不完呢?"

"那就说明我回来得早。"柏照夜笑了,胸膛的震动传到他背上,"你吃慢些,每月六块,我争取五个月回来。你吃快些,每月十二块,我争取三个月回来。"

"……骗子。"

"嗯。"柏照夜把他转过来,面对面,额头抵着额头,"但骗子会回来。骗你一辈子,骗你吃糖,骗你弹琴,骗你……"

他顿住,鼻尖蹭到田知微的鼻尖:

"……骗你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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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连山关的城墙上。

柏照夜带着田知微爬上去,左手悬着,右手扶着他,一步一步,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城垛上积着雪,风从城下灌上来,带着北境特有的、过于粗粝的凉。

"……冷吗?"柏照夜问。

"冷。"

"……那下来。"

"不。"田知微攥紧他的手,"我要看。"

看什么?看北境的夜空,没有京城的灯火,没有朱雀桥的喧哗,只有星,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琴谱。看远处的山峦,黑漆漆的,像某种沉睡的兽,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京城也有星。"田知微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京城的星,"柏照夜顿了顿,"是被人看过的。北境的星,是第一次被人看。"

田知微愣住,然后笑了。笑声在北境的风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靠在柏照夜的肩上,右手握着他的手,左手指着天。

"……那颗,最亮的。"

"哪颗?"

"那颗。"田知微的手指在夜空里划了一道弧线,"像琴的,像《流水》的第一个音。"

柏照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颗星确实亮,在密密麻麻的星群里,像某种孤独的、过于执着的存在。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教他认星,说"照夜,那颗是北极星,迷路时找它,就能回家"。

"……北极星。"他说。

"什么?"

"那颗是北极星。"柏照夜的声音轻下去,"我母亲说的,迷路时找它,就能回家。"

田知微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起柏照夜的母亲,想起细绢平安符上的草药绣样,想起那架琴,琴谱,那句"我母亲教我最后一曲"。

"……那我们就找它。"他说,"迷路时,一起找。找到一起回家。"

柏照夜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北风停了,久到星更亮了,久到远处传来守岁将士的歌声,粗粝的,沙哑的,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琴曲。

"……好。"他说,声音哑下去,"一起找。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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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爆竹声从远处传来。

北境没有爆竹,只有将士们的吼声,从连山关的各个角落升起,像某种原始的、过于粗粝的庆祝。柏照夜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是烟花,小的,便携的,军中火药做的,危险而绚烂。

"……北境习俗,"他说,"除夕放烟花,驱邪避祟。"

他点燃引线,烟花在城墙上腾空,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过于明亮的花。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在夜空里燃烧,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短暂的誓言。

田知微仰头看着,眼眶热了。他想起京城,想起祖父,想起除夕的爆竹声,糖瓜的甜,灶王爷的像。他想起小年写的红纸,贴在灶头,愿望在天上。

"……许个愿。"柏照夜说。

"……说出来不灵。"

"不说,做。"柏照夜握住他的手,"闭上眼,想着愿望,然后……"

他顿住,因为田知微已经闭上眼了。

愿望是什么?是柏照夜活着,是全须全尾,是带糖来,带谱来,带心来。是岁岁年年,吃面片汤,弹琴,下雪。是永远甜,比糖甜,比面片汤甜,比……

他感觉唇上落了一个吻。

轻的,温热的,带着烟花的硝烟味,带着北境的风雪,带着某种古老的、过于疼痛的温柔。柏照夜的右手捧着他的脸,左手悬着,绷带粗糙,像某种残缺的、过于真实的温柔。

"……愿望实现了?"柏照夜问,声音哑下去。

"……还没。"田知微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黑而亮,像两颗被烟花照亮的星,"愿望是……"

他顿住,凑近,在柏照夜唇上回了一个吻。

"……一起回家。"

烟花在头顶炸开,最后一朵,金色的,像某种古老的、过于明亮的誓言。北风从城下灌上来,带着将士们的吼声,带着北境特有的、过于粗粝的凉。

但此刻田知微只觉得暖。柏照夜的唇是暖的,掌心是暖的,气息是暖的,像某种古老的、过于真实的、活着的暖。

"……甜吗?"柏照夜问。

"甜。"

"比我甜?"

"……不。"

柏照夜笑了,把烟花残骸踢下城墙,拉着田知微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城垛。左手悬着,右手握着,像某种古老的、过于默契的习惯。

"……知微。"

"嗯?"

"今日除夕,守岁成功。"柏照夜说,声音闷在风雪里,"我们老了。"

"……什么?"

"守岁成功,我们老了。"柏照夜说得坦然,"北境习俗,除夕守岁,守到子时,就老了一岁。我们老了,一起老的。"

田知微愣住,然后笑出声。笑声在北境的风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琴曲,像某种无声的纵容。他想起京城,想起祖父说"医者如灯,燃尽自己,照亮旁人",想起柏照夜说"疼才能活"。

"……一起老。"他说,声音轻得像药尘,"一起老,一起回家,一起吃面片汤,一起弹琴,一起下雪。"

"……一起甜?"

"一起甜。"

两人走下城墙,回到伤兵营。灶前的火还在燃,饺子在锅里咕嘟作响,红纸在灶头,愿望在天上,彼此在身侧。

甜到下一个除夕。

甜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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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别离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