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至暗时刻+

铁肠跌跌撞撞地逃命，他狂奔，大雨来得蛮横，如此滂沱，天空仿佛撕裂了一道巨口，狂风从口中呼啸。

　　一场大雨浇灭了他所有的幻想，等他看到熟悉的古堡，才发觉自己身上出现了无数弹孔，鲜血淋漓，双腿沉重得无法再支撑他奔跑。

　　他“扑腾”跪在地上，狼狈地一步一步爬回那座无人的城堡，他把脆弱惨兮兮地藏回古堡。

　　吸血鬼的自愈能力很强，尤其是他这这种伤口差不多快要愈合了，可嘴里还弥漫着血味，自愈能力实效了吗？

　　不……不是，这不是他的血，这是条野的血!

　　是他刚才从那雪白肌肤下汲取的血，已经变味的血。这血跟那天一样甘美，那天他听到血的主人充满情绪的心跳鲜活地搏动，今天为什么没有听到呢？

　　铁肠止不住地干呕，苦，太苦了!苦涩割过喉舌，这不是他臆想中的那个味道，他需要水!需要水来冲淡这难以忍受的甘苦!需要水冲淡这粘稠的绝望！

　　然而没有了，再也没有了甘甜的鲜血，连最后的慰藉也成了触不可及的海市蜃楼。

　　那年的爱，那年的情，那年的人，全都成大梦一场空。

　　数月来好不容易脱离苦海觅得的一线曙光又一次落空了。接下来怎么办？条野已经没有了心跳，他该怎么办，他又该何去何从？

　　他头一回遇到事情如此茫然，头脑一片空白，用他平常的思考方式也得不出一个答案。

　　深夜在荒草丛生中埋伏的古堡像座坟地，从中经过仿佛能听到坟地里不知所措的呜咽，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栗。

　　铁肠枯坐在这片“坟地”中等着时间流逝，不知道是时间熬着他，还是他熬着时间。等到了今天与明天的分界线，他好像终于抑制了无意义的呜咽。

　　深夜的终点，今早的起点。

　　昨天太近，明天太远，默默聆听那黑夜。【1】

　　冷空气冰凉地贴在眼睑，铁肠像个濒死之人一样苟延残喘，不忍心再去想看不到的明天。

　　昨天离得太近，近得条野心脏的血触手可及，指甲里全是红。

　　明天在哪里？它远得看不见。

　　铁肠从裤兜里扒拉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猎犬五人挤在这张又旧又皱的相片上，灿烂的笑容仿佛能从里面跑出来。

　　明天就要面对现实的一切了，烨子他们已经知道他回不去了，那个时候他们是否兵戎相见，不死不休?

　　在种族和情谊面前，总得做出一个取舍。但他保证从未欺骗过他们的情谊。

　　人性没有恒久的爱，但认知和道德促使人维持爱。

　　铁肠眼神渐渐变得决绝，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他抚摸照片上唯一显眼的鬓尾红，内心呢喃:

　　我不愿等你枯朽成灰再后悔。

　　*

　　人类迎来了不得喘息的八个月。

　　吸血鬼在这期间发动恐袭，他们伪装成人类出现在各个地方大肆造成伤亡:可能是早高峰的地铁，可能是晚高峰的大巴，也可能是弥撒钟声下的教堂、琳琅满目的商场、狭窄油腻的街角饭店……

　　至暗时刻使人类像乌龟一样缩在房间里心惊胆战，度日如年。他们在白天也主动拉上窗帘，一天24小时不见天日。

　　餐饮、旅游、影院等产业几乎停摆，大量门店倒闭，就业人员相继辞职。

　　打开冰箱看看里面快要馊了的剩饭剩菜，不得已掏出手机点外卖。外卖平台订单一个接一个，百个接百个，千个接千个，不一会儿平台就已瘫痪。

　　空旷的街道上只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奔波的身影，在光天化日之下格外显眼。自从第一个、第二个外卖员沦为吸血鬼的午餐后，不少外卖员全部辞职，可平台的订单还在不断增加、增加。

　　【用户您好，您的骑手已失联，如需退款请回复!】

　　越来越多骑手失联，在吸血鬼横行的时代，饿死的人竟越来越多。

　　在这时候总要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挺身而出，那就是军方。军方他们扛下所有，包括送食物、救人、战斗……没有退路也无瑕喘息。

　　但更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不少人在面临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信仰算个狗屁，越来越多的人倒向吸血鬼，渴求初拥。

　　于是军方的职责再度加码，在各家各户的手机上电视上大肆宣传“人类不败”的口号，鼓舞人心，同时将意志摇摆不定的人类隔离关押，对正接受初拥的人类就地枪决，对初拥完成的吸血鬼殊死对决。

　　但渐渐的，军方的压力如泰山压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所以，军方中也出现了叛徒!这件事让军方的士气大减，人心惶惶。

　　而叛徒也并不是贪生怕死的小角色，他们有处长、军长，曾经是为同胞哭得最凶、“人类不败”口号喊得最响的人。他们自己背叛人类还不够，还鼓励同胞跟他们一起走，说:“这不是投降，这不是背叛，吸血鬼强大不可战胜，我们只是进化自身成为食物链的顶端，弱者最终是要被淘汰的。”

　　这比吸血鬼始祖的进攻还致命。如果到现在为止还有意志坚定永不背叛的人，那么他们的亲人就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军方家属区的人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领向吸血鬼们下跪，生怕自己态度不忠而失去初拥的机会。

　　军警们见自己的至亲已完全投靠吸血鬼，自己还在前线傻傻地为人类当牛做马，效忠着若有若无的信仰，心里的绷的那跟弦终于断了。

　　而他们才是最恐怖的，他们不止投敌，还要狠狠报复人类，只要人类灭绝，仿佛就能埋葬过去那个蠢笨无比的自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猎犬下达新令:即日起，所有军警取消门锁，两人一组互相监督；连续两小时独处者一律按叛变嫌疑处置，即刻逮捕，若反抗不配合逮捕则就地击毙!

　　新令颁布后，猎犬最高级别军警福地、烨子、立原都拟好了遗书。如果吸血鬼执意要毁灭人类，人类的力量是无法抗衡的。他们抱了赴死的决心，如果连他们都就此倒下，这则遗书将是人类存在世界上最后的证明。

　　人类的信仰活着，就不算输。

　　作者说:

　　【1】出自歌曲《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