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地奇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霍格沃茨的喧闹终于从沸点降到了微温。
哈利·波特在扫帚失控的惊险中抓到了金色飞贼这件事,已经被学生们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版本和理论。
有人说看到了斯内普在念咒,有人说那是波特自己太紧张导致的扫帚失灵,还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目睹了某种黑魔法从看台第三排的方向射出来。
格兰芬多塔楼里每晚都在开庆祝会,而斯莱特林地窖则笼罩在一片阴沉的沉默中。输给格兰芬多已经够让人恼火了,更何况是以这种方式。
但此刻,午夜时分的霍格沃茨走廊里,两个女孩关心的不是魁地奇。
瓦莱里娅举着魔杖走在前面,杖尖的荧光照亮了前方大约六英尺的石板路。走廊两侧的画像都睡着了,画像里的人歪在画框里发出细细的鼾声,偶尔有谁翻个身,画布就会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陶瑞娅跟在她身后半步,金棕色的长发在荧光中泛着暗调的光泽。她裹着一条深紫色的围巾——那是她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东西——步伐很轻,但眉头拧得很紧。
你确定那个病房在这个方向?

陶瑞娅低声问,语气里带着她惯常的不耐烦,但声音压得极低,说明她并不想真的被抓住。

不太确定
瓦莱里娅回头冲她抱歉地笑了一下。

我只在开学第一天跟级长走过一次

但当时是白天,走廊里的画像都在说话

现在他们全睡了,参照物都不见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彻底迷路了


差不多
陶瑞娅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凉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小团白雾。她本该为此大发牢骚,但她没有。因为出来夜游这件事,从根本上说,是她的主意。
准确地说,是她的执念。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今天晚饭后,她在公共休息室里听到德拉科用一种难得的严肃语气说,有人在比赛时对波特施了恶咒,但被斯内普教授及时阻止了。德拉科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种微妙的表情让陶瑞娅觉得他并不只是在炫耀斯内普教授有多厉害。
之后她和瓦莱里娅在图书馆的老位置碰头,陶瑞娅把这件事说了。她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但瓦莱里娅安静地听完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们就去查清楚
陶瑞娅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要查清楚这件事。她讨厌波特——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那天在看台上,当哈利的扫帚在空中疯狂地甩动、他整个人挂在上面随时都会被摔成肉泥的时候,陶瑞娅发现自己捏紧的掌心里全是汗。
她把这归结为“不希望他死在比赛场上让我无法真正战胜他”,但那个解释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瓦莱里娅提议去校医院。哈利的扫帚在比赛后因为有些许受损被放在那里保养了,也许能看出一些施咒的痕迹。当然,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校医院在宵禁以后是不允许学生进入的。
于是她们在午夜十二点过后溜出了各自的公共休息室,约定在楼梯口碰面。
然后她们迷路了。

说实话
瓦莱里娅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走廊。

我觉得我们不该今晚出来

校医院那边有庞弗雷夫人值班

我们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能进去
你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

继续走

反正已经出来了

瓦莱里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陶瑞娅身上有一种她很喜欢的东西——不是刻薄,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既然已经做了就绝不半途而废”的固执。这种固执和她的固执不一样,更锋利,更不计后果,但也很真诚。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廊越走越安静,画像越来越少,墙壁上的火把也逐渐变得稀疏。瓦莱里娅意识到她们大概走到了城堡里某个很少有人来的区域,但她没有说破。陶瑞娅似乎也感觉到了,因为她的脚步放得更轻了。
然后,在一个拐角后面,她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扇门不在她们的记忆里。城堡四楼的这条走廊她们白天走过好几次,从来没有见过这里有一扇门。
它微微开着一道缝,里面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那光芒不是火把的暖橙色,也不是月光的银白,而是一种奇异的、流动的浅金色,像是有人在房间里点了一整片星空。
瓦莱里娅和陶瑞娅对视了一眼。这一眼里交换的信息量足够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开一场辩论赛——危险、好奇、该不该进去、万一被抓怎么办、但那光真的很奇怪。
最终是陶瑞娅先动了。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很大,很高,天花板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四面墙壁空无一物,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家具。整个房间唯一的物体是正中央立着的一面镜子。
它很高,几乎和天花板齐平,金色的镜框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不像普通的镜子那样银亮清澈,而是一种幽深的、吸光的暗银色。
那面镜子散发着那种奇异的浅金色光芒,将整个空旷的房间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半透明的光晕里。
镜框顶部刻着一行字。瓦莱里娅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轻声念出来。

Erised stra ehru oyt ube cafru oyt on wohsi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不是任何我见过的语言
那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陶瑞娅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脚已经迈进了房间。瓦莱里娅跟着走了进去,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她们走到镜子前。那面镜子比她们两个人都高出一大截,站在它面前,整个人都被那浅金色的光芒包裹住了。陶瑞娅抬起头看向镜面,然后——她僵住了。
镜子里最先映出的是她自己,陶瑞娅·奥利凡德,一个她认得的脸。但镜中的她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银色长袍,头发被精心地盘在头顶,上面点缀着细碎的星形宝石。
镜中的她身后不是这个空旷黑暗的房间,而是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大厅,她站在大厅中央的台阶上,下面是无数张她看不清的面孔,但那些面孔都在向她微笑,都在鼓掌,都在发出无声的欢呼。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她知道他们的表情——那种表情叫喜欢,那种表情叫爱。
在人群最前面,有两道模糊的身影站得笔直。他们的面容被一层柔和的光晕遮住了,但陶瑞娅知道那是谁。她从未见过他们,但她知道。
她的眼眶瞬间滚烫。
她猛地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层薄薄的水雾逼回去。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头在剧烈地滚动。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用干涩的声音开口。
……你呢?

你看到了什么?

瓦莱里娅站在她旁边,正仰头看着镜面。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困惑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沉默,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暗沉沉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灰。

我啊

看见你了哦
陶瑞娅转头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还泛着没完全消退的红,但目光已经重新变得锐利了。
陶瑞娅抱起了手臂,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审视姿态。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那面镜子里的浅金色光芒无声地流转着,将两个女孩的影子投在空旷的石板地面上,长长地拖到墙角。
陶瑞娅看着她。看着这个总是笑着的、总是温和的、总是把所有人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女孩。
……我还以为

像你这种人

在镜子里看到的会是自己当了魔法部部长

或者拯救了一整个国家的巫师

然后在所有人的掌声和鲜花里微笑致意之类的


我也以为会是这样

但好像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更平淡

镜子中的我和你

和现在的我们别无二致

但她们是牵着手的
陶瑞娅低头看了看两人的手,并没有牵起来。
她把手伸了过去。
瓦莱里娅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慢慢回握,手指触碰到手指,属于人类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胸腔里某个酸涩的角落。她弯起眼睛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像平时那么明亮,有点疲倦,有点脆弱,但在那面魔镜的浅金色光芒中显得格外真实。

成真了呢,陶瑞娅
陶瑞娅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快走吧,等会儿被人发现了你负责解释

走廊里依旧又黑又冷,但陶瑞娅和瓦莱里娅的手依旧紧紧相握,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在石壁间回荡。她们没有再说话,也不需要再说话。魔法史课上痛得太阳穴突突跳的阴霾、魁地奇赛场上扫帚失控引发的困惑、魔镜深处被窥见的最隐秘的渴望——所有这些都还没有答案。
但在这条漆黑的走廊里,在两个女孩并肩的剪影中,瓦莱里娅望着面前那个瘦小却挺直的侧影,心中那簇幽微的光芒终于安定地燃烧了起来。

……明天还去查扫帚的事吗?
查

但不准再迷路了

瓦莱里娅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握紧了陶瑞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