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春分。
这一天的长安城,白天和黑夜被一把看不见的尺子量得齐齐整整,不偏不倚。晨光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西边的天色才刚刚褪尽最后一层墨蓝。街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叶,嫩绿色的芽尖在风里轻轻摆着,像是春天正在小心翼翼地探出它的触角。
月宫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终于冒出了几粒极细极细的嫩芽。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要凑近了,才能在褐色的枝干上看见那一点点浅绿。凉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微微侧过头,隔着隆起的肚腹,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又像是伸手蹬了一下腿。她低头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把手轻轻覆了上去。
院子里传来刘月和凉儿的笑声。两个小家伙已经跑得飞快了,在铺了青石板的地面上追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又落下的蝴蝶。小莲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没有在想。
凉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院子门口那道一闪而过的人影——像是有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走了。春分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暖融融的,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反光。昼夜均分,万物各得其半。像是连风都在慢慢放稳脚步,让想见的人能好好走近。
贰·小燕子与陈清
春分之后,陈清往月宫来过两回。第一回是送一本旧书。他说是卫家托他转交的,但书页里夹着一片晾干的柳叶,平平整整的,不像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小燕子接过那本书翻了翻,把柳叶夹回书页里,没有说破,也没有问。
第二回是三月十七那天,他拎着一小筐新摘的荠菜站在月宫门口。他说是路过城外随手挖的,又补了一句:“这个时节荠菜鲜嫩,包饺子合适。”小燕子站在门内,看了那筐荠菜一会儿,伸手接了过来:“那留下来吃饭吧。”
陈清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话,只是跟着她进了院子,在廊下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小燕子把荠菜送进厨房,转头看了一眼廊下坐得端正的人——他坐在那里,不打听,不张望,也不找话填满空隙。像是知道她会回来。
吃饭的时候,小燕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陈清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没有动。小燕子说:“吃不惯?”陈清说:“吃得惯。只是没想到你会夹给我。”小燕子把筷子一放,下巴微微一扬:“你送来荠菜,我总不能看着你饿着回去。”陈清没有反驳,低头吃了一口饺子,没有再说话,碗里的那只饺子他吃了很久。
叁·小莲与刘据
小莲又去了几次城南的药铺。不是每次都能遇到什么人,但她每次出门都比以前多带一把备用的伞。暮春的雨总是来得不太准时。
有一次她路过东街的茶馆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小莲?”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认得她。她回过头,看到太子刘据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他看了她一眼:“进来坐一会儿?”小莲站在门口片刻,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像是在替她数着时间。她收了伞,走了进去。
在茶馆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刘据没有问她太多话,只是说:“良娣的胎气还好吗?”小莲说:“还好。太医说双胎辛苦些,但一切稳妥。”刘据点了点头:“那就好。”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刘据没有再开口,小莲也没有急着要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茶香从盏沿缓缓升起,像是也给这段沉默让出了一点余地。
小莲走的时候,刘据起身替她撑了一下门帘。她没有回头,但脚步确实比来时慢了几分。
肆·书坊
燕子书坊已经开了快两个月了。第一批抄完的书已经全部上架——姑娘们把书名抄得整整齐齐,码在货架上,像是列队等待检阅的队伍。
最受欢迎的是《欢天喜地七仙女》,几乎人手一本。茶馆里已经开始有人照着书里的情节说书,说的正是七仙女中最小的那位下凡遇到董永那段。孙三娘偶尔来巡一圈,看姑娘们抄书的进度,跟她们闲聊几句:“你们抄的这些书,卖得比我的脂粉还好。”姑娘们笑作一团。
书坊隔壁添了一间小小的茶水间,是紫薇提议的,说是给抄书的人喝口热水歇歇脚。小莲每天会过去看一圈,确认炭火够用、热水不断,偶尔还会顺手帮校对一两页字迹。凉月隔几日也会亲自来一趟——虽然她如今走动已经不太方便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紫薇看她扶着腰慢慢走,便一路跟着,不催她,也不让她提重物,像是在陪一棵正在慢慢结果的树散步。
伍·风过春分
夜里,春分过后的风已经不带寒意了,吹在脸上软软的,像是有人隔着窗户轻轻呵了一口气。凉月坐在灯下看账册,灯芯爆了一朵细小的灯花,她搁下笔把它挑灭了。小莲推门进来添茶,放下茶壶后没有立刻走,像是有什么话想讲。
凉月抬头:“怎么了?”小莲沉默了一会儿:“我今天又遇到太子殿下了。”凉月看着她:“在哪里?”小莲说:“东街的茶馆。他让我进去坐了一会儿。”她没有说更多细节,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返青的草,安安静静地立着,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继续长高。
凉月没有追问,也没有笑她,只说:“坐一会儿也好。茶馆里的茶,比月宫煮得淡一些,换换口味也没什么。”小莲抬眼看了看她,像是想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凉月已经低头重新翻开账册,手边那杯新添的茶正冒着细细的白汽。小莲站了一会儿,也低下头,像是偷偷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把那口气在心里转了一圈,轻轻放了下来。
陆·天幕
【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亮起,这一天的画面是春分之后长安城最柔和的几帧。小燕子接过那筐荠菜时微微翘起的嘴角,茶馆里小莲收起伞走到窗边坐下时滴落的水痕。凉月站在桂花树下,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阳光斜斜地铺满了她脚下的石板。昼与夜在这一天平分,日光和月色各占一半。该亮的地方亮起来了,该暖的也在慢慢变暖。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正在春风里慢慢地长出新的叶子。
【系统提示:刘彻❤️夏凉月——圆满。春暖昼长,万事可期】
春分过了,白天开始比黑夜长了。小燕子收下了陈清送来的荠菜,小莲在茶馆里和刘据喝了一盏茶。柳红出嫁了,燕子书坊的书一本接一本地抄完上架。凉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重,但脚步还是稳稳的。春天走到了一半,该来的,正在路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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