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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以后

旧情回响,五个我奔赴人间

小月真的每天都来了。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只待十分钟,有时候待一个钟头。她来了就趴在钢琴边上,听林笙弹琴。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小猫。听完一首,她就拍手,拍完了说“再来一首”。林笙弹了一首又一首,弹到手指发烫,弹到小月说“姐姐,我累了”,她才停下来。“姐姐,你为什么有这么多曲子?”“因为我有好多话想说。”“那你为什么不说?”林笙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小月的眼睛很亮,黑黑的,像两颗葡萄。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就是问了一个问题,等一个答案。“我不会说。我会弹。”“那你就弹。我听着。”林笙看着她,笑了。她会弹,有人听。这就够了。小月趴在她膝盖上,闭上眼睛。“姐姐,我睡一会儿。你弹琴给我听。”林笙看着她的脸,小小的,白白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嘴巴微微张着。林笙把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一首很轻的、像摇篮曲一样的曲子。她弹得很轻,轻到怕吵醒她。但她想弹,想弹给她听,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琴声在安静的琴行里回荡,像一条小河,慢慢地流。程砚白坐在柜台后面,放下手里的工具,听着。他看着林笙的侧脸——她的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眼睛看着琴键,嘴角微微翘着。她在笑,很小,但她在笑。小月睡醒了,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姐姐,我要回家了。明天还来。”林笙看着她,点了点头。“好。明天见。”小月拉着妈妈的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姐姐,你明天还在吗?”“在。”“那我明天还来。”林笙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明天还在吗?她在。明天她会在。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她要让她知道——你说来,我在。你说明天来,我在。你说每天来,我都在。不是“一百年不许变”,是一百年太远了。她不说那么远的话,她说今天,说明天。明天到了,她就在。这就够了。晚上,程砚白在厨房洗碗,林笙站在旁边擦桌子。她擦得很慢,一张桌子擦了很久。“林笙。”“嗯。”“你很喜欢小月。”“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也生一个?”林笙的手停了下来。她看着手里的抹布,看了很久。以后,生孩子。她以前没有想过以后,活着就不错了,还生什么孩子。但现在她想了——以后,她也可以有一个孩子,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叫她妈妈的孩子。那个孩子会趴在她膝盖上睡觉,会听她弹琴,会说“姐姐你弹得真好”——不,不是说“姐姐”,是说“妈妈”。妈妈你弹得真好。她放下抹布,看着程砚白。他站在水槽边,手上全是泡沫,等着她回答。“你想吗?”她问。“想。但等你准备好。”林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里很平,什么都没有。但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小小的种子在那里发芽,长大,长成一个人。那个人会有她的眼睛,程砚白的鼻子,她的手指,他的耳朵。那个人会弹琴,会跑步,会害怕,会勇敢。那个人会是她和他的孩子。“我也想过。想了很多次。但不敢说。”“为什么不敢?”“因为怕说了,就成真的了。成真的了,就要负责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负好责任。我没有妈妈教我。我妈妈不是个好妈妈。我不知道怎么当妈妈。”程砚白关了水,把手擦干,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林笙,你不是你妈妈。你是你。”“我知道。但我怕。怕我变成她,怕我的孩子变成我。”“你不会。因为你知道怕。你妈妈不知道怕。她不知道她做错了,她不知道她在伤害你,她不知道她应该停下来。你知道。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知道孩子需要什么。需要被爱,需要被保护,需要被听到。这些你都知道。因为你没有的,你都知道。”林笙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他说得对——她没有的,她都知道。她知道被关在地下室是什么感觉,知道被打是什么感觉,知道不被爱是什么感觉。她不会让她的孩子知道这些。她的孩子会在阳光下长大,会在琴声里睡觉,会有人对他们说“明天见”,说“一百年不许变”,说“我会一直在”。“程砚白。”“嗯。”“以后,我们生一个孩子。”他看着她,笑了。“好。”那天晚上,林笙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今天,程砚白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生孩子。我说想过。他说,等你准备好。我说,以后我们生一个。他说,好。以后。我们。生一个。”她写完,放下笔,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在心里看到了一个小孩,看不清脸,但小小的,软软的,趴在她膝盖上,闭着眼睛,听她弹琴。她弹了一首摇篮曲,不是给别人的,是给她的孩子的。窗外,月亮很弯,很细,像一片薄薄的银色的叶子。她看着那片叶子,笑了。以后,她的孩子也会看到这片月亮。不知道ta会不会也觉得它像一片叶子。也许会,也许不会。但ta会看到。ta会活在这个世界上,看到月亮,看到太阳,看到花,看到树,看到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她会让他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