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两人都没有动。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息。没有人先出手。
汐玥注视着鹿清的剑尖,想从他的眼神或剑路中找到开局的破绽。但她什么都没找到。鹿清的站姿很自然,剑尖指地,肩背放松,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就站在那里等她先出招。
她在第四息的时候动了。
倒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破绽,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如果她不先动,鹿清可以站在这里等到天黑。
听雪剑自下而上撩起,“霜落”的起手式。但她在最后一刻变了方向,剑尖在撩起的同时微微向左偏移,从一个斜向的角度刺向鹿清右肩的关节。这不是“霜落”也不是“截云”而是她把“霜落”的撩剑和“截云”的角度变化糅在一起,临时组合出的一招试探性攻击。
鹿清动了。
他的剑从下垂的位置抬起,没有格挡,只是用剑尖轻轻一拨。那一拨的力量精准到了让汐玥头皮发麻的程度,不重一分,不轻一毫,刚好把听雪剑的剑尖拨离了原有的轨迹,让她的剑擦着他的肩头外侧滑过。
然后他的剑尖顺势前刺。只是顺着拨剑的力道自然而然地刺向她握剑的右手手腕。
这一剑太安静了。
没有剑气,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招式名称,甚至没有风声。但它来得太快了——因为它是顺着她的力道来的,她的剑刚被他拨开,他的剑就到了。这一剑借用了她的力量。
汐玥瞳孔微缩,右腕一沉,堪堪避过剑尖。剑锋贴着她的手腕外侧滑过,她在剑尖离开的瞬间立刻后撤三步,重新拉开距离。
鹿清并没有追。
他仍然站在原地,剑尖再次自然下垂,但从刚刚交手那一瞬间就可以看出他的基本功无比的扎实。
汐玥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她是真的被那一剑吓到了。鹿清的剑没有赵平的剑那么气势汹汹,但它却更可怕,赵平的剑你至少能看到,但鹿清的剑你只能在它接近你身体之前做出极限的反应。因为他的剑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提前的意图流露。每一剑都像是顺着你的动势自然延伸出来的,你动得越多,他的剑越快。
听雪剑在她手中微微嗡鸣,她在心里迅速调整了策略。不能跟他拼招。他的剑招没有固定的套路,全是基础动作的自然组合,但是每一个组合都精密到了极致。和他拼招,她的剑招会被他一一拆解。也不能被动防御,鹿清的剑是渗透,防是防不住的一味的防御只会陷在对方的节奏里,到那时,被打败就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对方现在都还没主动出手。
所以她需要抓住一次机会,一次被他剑意牵动之前先迫使他露出空隙的机会。这种机会只在瞬息之间并且不可能自己出现,所以她必须用某些方式把它引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全场观众都感到奇怪的事,她把听雪剑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右手虎口的伤还在,她用左手握剑虽然左手的力量和精准度都不如右手,但至少左手的虎口是完好的,可以承受更强的冲击力。
鹿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上台之后第一个可以称为反应的动作。
“左撇子?”他忽然问。
“不是。”汐玥说。然后她用左手拔剑。不是“霜落”左手打不出右手的剑招。她用的只是最基础的剑法:直刺、横削、斜撩。每一招都简单到任何一个修行者都会用,但她的基础剑法经过了五千次拔剑的锤炼手腕稳,角度精,力道传导没有任何阻滞。
鹿清抬剑格挡。两剑相撞的那一刻,他察觉到了不对。左手剑的力量不如右手,但角度更刁钻这是因为左手出剑的角度和右手天然不同,一般右手习惯的格挡位置对左手剑来说会偏移一些。
而恰好是这点偏移,让他的格挡慢了不到半拍。
剑锋擦过他的剑脊,在他袖口上划了一道口子。没有流血,只是割破了一层布。
半决赛时,顾清霜全场只碰到他一次,就只刮下一小片布;现在决赛才开场不久,汐玥也碰了他一次,同样是在袖口留下了一道割痕。
鹿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道新口子,然后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在安静之外浮现出另一样东西——欣赏。那种找到了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欣赏。
“你的左手剑是现学的吧。”他说。
“刚才现学的。”汐玥承认。
鹿清没有再接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极长的弧线,剑尖朝汐玥面门点来这是他开战以来第一次主动进攻。
擂台上,清亮的交鸣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鹿清的剑越来越快,快到擂台下的观众只能看到一片片霜白色的残影,但是汐玥的适应能力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她在左手剑被逐渐压制的情况下,还是硬扛了四十多招,步法虽然已有紊乱却仍没有完全崩盘。
第四十七招,鹿清的剑尖封住了她左手剑的所有角度。她没有硬接,在所有人以为她要继续周旋的那一刻,左手忽然一松听雪剑从指间滑落,坠向地面。
擂台下有人发出了惊呼。
但她的左手松开的同一瞬间,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换手。
在剑落到她腰侧的高度时,右手稳稳接住了下坠的剑。然后右手顺势拔剑,“霜落”从下往上的撩击以最强的力道划出一道完美的寒光。
鹿清的表情变了。
这一剑比她在决斗中打出的任何一剑都快因为它的起手不是从剑鞘开始,而是从剑落下的位置开始。剑在下坠的同时完成了拔剑的蓄力过程。这个距离他根本就来不及收剑格挡,只能仰面后撤,剑尖在他衣领上切开第二道口子,擦着他的下颌划过。
鹿清退了三步,站定。领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
全场鸦雀无声。
“……你够可以的。”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听不出丝毫的不悦。
汐玥没有回答。她大口喘着气,右手虎口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鲜血浸透了白布,顺着剑柄一滴一滴落在擂台石面上。她的灵力还剩不到一成,能站直已经用尽了全力。换手的策略成功了她打破了鹿清的节奏,在他衣领上留下了一道口子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鹿清看着她,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把自己的剑收回了剑鞘。
裁判弟子愣住。全场观众愣住。连汐玥也愣了一瞬。
“你的伤在右手。再打下去,就是欺负你了。”鹿清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施舍或嘲讽的意味,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这一场,算平手。”
裁判弟子犹豫地看了看汐玥,又看了看鹿清,又转头看了一眼石殿台阶上掌门和几位长老的方向。
汐玥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还在往下淌的右手,又抬头看了看鹿清。
“……好。”她说。
裁判弟子再次回头向石殿台阶上确认。石殿方向,掌门微微抬了抬手,几位长老低声交流了几句。片刻之后,掌门缓缓点了点头。
裁判弟子转过身,黄旗重新举起,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决赛结果——天枢峰汐玥,开阳峰鹿清——并列第一!”
广场先是安静了半息,然后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欢呼声炸开了。人群的喧闹中夹杂着掌声、叫好和有人赌输了灵石的哀嚎。周言在候场区跳得比所有人都高,沈若远远朝汐玥比了个拇指。顾清霜靠在擂台边的石柱上,朝鹿清的方向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嘴唇翕动间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
汐玥站在擂台上,右手虎口的疼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右手。缠在伤口上的白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鲜血顺着手指缝隙一滴滴落在石面上,在青玉石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红色的小花。但这只手握着的听雪剑,剑身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在那张脸上,三个月前的迷茫和紧绷已经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坚硬的、不易察觉的自信。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鹿清。
鹿清正看着她流血的手。
“你的手需要药。”
“我有。”汐玥说。她从腰间取出萧长老给的那包疗伤药粉,咬开封口,往虎口上又倒了一些。药粉触到伤口的刺痛让她嘶了一声。
鹿清站在一旁,表情恢复了那种安静。但他站在三步之内,没有走。
“你刚才,”汐玥一边缠新绷带一边问,“真的要算平手?”
“当然。”鹿清说,“你的剑很特别。它不是为了赢,是为了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和这种人做对手,输赢不是最重要的。”
汐玥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鹿清看着她:“因为我和你一样。”
汐玥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药包收起来,重新抬起头看着鹿清的眼睛。
“联合大比。”她说。
“嗯?”
“一起去。”
鹿清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动了动这不是笑穷比笑更真实。
“好。”他说。
夕阳沉入山谷,擂台上新人比武大会的旗子被晚风吹得卷了起来。广场上人影渐疏,各峰弟子收拾着凳子、赌注灵石和喝空了的凉茶杯慢慢散去。而在这人潮退去后的偌大广场中央,两个并列第一的少年和少女还站在那里,讨论着下一战的计划。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了听雪剑柄上那条被血染成暗红色的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