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碎

帅府的书房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厉铮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绝密档案。档案袋的封口已经被拆开，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身穿戎装的中年男人正骑在战马上，意气风发，而在他身后，站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眉眼间与云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是五年前被定叛国罪、满门抄斩的奉系名将——云啸天。

厉铮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神。他想起云卿在靶场那精准到可怕的枪法，想起他在帅府门口如入无人之境的身手，更想起那晚书房里，他徒手夺下自己匕首时的凌厉眼神。

“原来……你是云家的人。”厉铮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当年云啸天的案子，是他父亲一手操办的，而如今，他竟然把仇人的儿子养在了身边，甚至还动了不该动的心。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云卿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仿佛白天那个在枪林弹雨中收割生命的修罗只是厉铮的错觉。

“少帅，夜深了，喝碗汤暖暖身子吧。”云卿走到书桌前，刚把汤碗放下，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了桌上的那张照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厉铮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云卿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怎么？云先生不认识这照片上的人了吗？这可是当年威震奉天的云大将军啊。”

云卿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少帅查到了？”

“查到了？”厉铮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桌上的参汤。滚烫的汤汁泼洒在地毯上，氤氲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云卿，你骗得老子好苦！你潜伏在老子身边，究竟想干什么？是想给云家报仇，还是想趁老子不备，在背后捅老子一刀？”

厉铮一步步逼近，眼底的占有欲被愤怒和背叛感撕扯得粉碎。他猛地伸手掐住云卿的脖子，将他狠狠抵在书架上：“说话！你是不是每天都在等着老子死？！”

窒息感瞬间袭来，云卿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厉铮。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是……”云卿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声音破碎，“我是想杀你……厉铮，你是仇人的儿子，我怎么能不杀你……”

“好！好得很！”厉铮怒极反笑，手上的力道却在这一刻莫名松了几分。他看着云卿那副任人宰割却又死不低头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既然你想杀我，为什么那天在帅府门口要救我？”厉铮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云卿，你告诉我，你那一身本事，到底是用来杀我的，还是用来救我的？”

云卿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他靠在书架上，身体摇摇欲坠。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露出一抹凄凉至极的笑：“少帅不是说了吗？我是少帅养的一只雀儿。雀儿若是没了笼子，还能活吗？”

厉铮的心脏猛地一颤。他看着云卿眼底那抹深藏的绝望，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戏子，这五年来活得比自己还要痛苦。

“好，既然你是云家的人，那老子就给你个机会。”厉铮从腰间拔出配枪，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拿起枪，杀了我。杀了我，你就能为你云家满门报仇。杀不了我，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逃出老子的掌心！”

云卿看着那把熟悉的勃朗宁，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枪身时，他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了回来。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厉铮，我下不了手……从你在雪地里让人给我送炭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了。”

说完这句话，云卿转身冲出了书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厉铮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把枪，许久许久，突然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