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大唐贞观年间】
正月刚过,长安城的寒意就开始松动了。
先是御花园那几株老梅,密密匝匝地开了一树,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片片碎玉。然后廊下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把地面洇出深色的印子。风吹过来的时候,已经不似腊月那样割脸了,带着一点润润的、软软的暖意。
丹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坐在廊下的躺椅里,怀里垫了一只软枕,整个人像一只被春意催开了的果子,圆润而安稳。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宽袍,腰间的系带松松散着,没有束紧。在她身边,无忧正蹲着给她剥橘子,又细心地一丝一丝抽掉白络,才递到她手里。
李世民从御书房那边过来,走到廊下时,脚步放轻了。他在丹楹身边站定,目光落在她的腹部。隔着一层衣料,已经能看得很清楚了。“它今天还动吗?”
“刚动过。你一来它就不动了。大概以为你是来查功课的。”
“朕看起来像查功课的?”
“你走路带风。”丹楹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它隔着肚子都能感觉到。”
李世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反驳,只是把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搭在她腹部。他没有问“能感觉到吗”,只是安静地放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指尖感觉到一下极轻的触动,像一尾小鱼在水面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停了一瞬,没有收回手,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它动了。”
“嗯。”
“它知道是朕。”
“它当然知道。”丹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它父皇每天都要来摸一下。”
李世民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手继续放在那里,像在等那个小家伙再次回应。过了很久,他收回手,说了一句:“它力气大了不少。上次还只是轻轻碰一下,这次有点蹬脚的意思了。”
“大概是在里面舒展手脚。”
“那它像你。”
丹楹侧过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蹬过你?”
“第一回你梦游进甘露殿那天晚上,你蹬了朕三次。”
丹楹没有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脸微微别向一旁,耳廓却悄悄地染上了一层薄红。
早春的风吹过御花园,带着泥土初醒的气息和梅花的余香。丹楹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卷书,一行一行地看着。她看得很慢,有时候看了大半页又会翻回去重新看。李世民批完奏折走过来问她:“在看什么?”
“《春信》。”
“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第二遍。有些句子第一遍没读到。”
李世民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微微侧着的脸,和因为低头而垂落下来的几缕发丝上。过了一会儿,丹楹合上书,没有再继续往下看。“她说得对。掖庭宫的冬天,确实很长。”
“那她的春天什么时候来?”
“快了。”丹楹说,“她已经开始写信了。写信的人,不会一直困在原地的。”
午后,掖庭宫那边传回来一个消息。无忧带话给丹楹:“娘娘,武才人那边的宫女来说,武才人最近在抄书。抄的是娘娘的《大秦》和《大汉》。她说这两本书,掖庭宫的人都传着看。”
“她让人带话,是想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只是说——抄完了,想请娘娘指正。”
丹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告诉她,指正谈不上。抄完了送过来,我看看她抄的版本。”
掖庭宫里,武曌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抄了一半的《大秦》。她的字迹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秀气,反而有一种劲瘦的力度。她抄得很慢,因为她在读,有时候抄完一句会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往下抄。窗外有风,带着初春的暖意,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外面灰蓝的天色,然后低下头继续抄。
入夜后,丹楹坐在窗前,手里没有书,笔也搁着。李世民走过来,看到她在发呆,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在想今年春天,御花园那棵石榴树能不能结果。”丹楹说,“去年它开了很多花,但没结几个果子。今年我想看看它能不能多结一些。”
“它会结的。”李世民说,“去年的花是给自己开的。今年开的花,是给小家伙看的。”他顿了顿,“它已经等了一个冬天,等到了梅花。再过一两个月,石榴也该开了。”
丹楹没有接话。风穿过御花园的树梢,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温润的潮气,灌进半开的窗,轻轻撩起她鬓边的发丝。她把手掌覆在腹侧,感觉到深处传来一下极轻的触动——像是回应。
她偏过头,轻声说了一句:“你看,它知道春天来了。”
【天幕·后世观众·时空标记】
天幕亮起。画面从梅花在早春的风里轻颤开始,到丹楹对腹中小家伙说“春天来了”结束。
时空标记:【天幕-后世·贞观年间影像回放】
叶罗丽仙境。王默抱着抱枕,目光软软的:“她说‘它知道春天来了’——她的孩子隔着肚皮也知道,春天来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武曌在抄她的书。她在掖庭宫里,用一只笔,一点一点地靠近她。”
齐娜抱着娃娃:“李世民说‘它知道是朕’——他的手放上去,那孩子隔着肚皮认出了他。”
独孤家。独孤般若看着天幕上丹楹侧头微笑的侧影:“她等的春天,终于到了。”独孤伽罗说:“武曌在抄她的书。她也在等自己的春天。”独孤曼陀轻声说:“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已经在学着辨认谁是娘亲,谁是父皇了。”
后世时空。李隆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她跟那孩子说春天来了。隔着肚皮,那孩子动了。”李豫在本子上写着:“春天,梅花,胎动。还有掖庭宫窗前一盏亮到很晚的灯。”
天幕上,画面渐渐淡出。早春的风穿过御花园,梅花落了几片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时光轻轻盖下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