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之后,沈棠宁便称病不出。
沈巍只当女儿是累着了,没太在意。但他很快发现,女儿开始变了。
她不再睡懒觉,每日卯时便起来练武。先是跟着府里的武师傅扎实基本功,后来又缠着他亲自教她剑术。
“以前让你扎半个时辰马步你就喊累,如今倒是能扎一个时辰了。”沈巍看着汗流浃背的女儿,又心疼又欣慰。
“爹,”沈棠宁擦了一把汗,“您教我些实用的。那种危急关头能保命的。”
沈巍失笑:“你一个小姑娘,哪来的危急关头?”
“万一呢。”沈棠宁垂下眼,“这世道,谁说得准。”
沈巍看着她,总觉得女儿这次病好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但具体哪里变了,他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长大了,他想。
而沈棠宁除了习武,开始经常待在父亲的书房里。她翻看舆图、兵书、邸报,偶尔会问一些颇为刁钻的问题。沈巍起初只是随口解答,后来发现女儿问的问题越来越深入,有时候甚至能说出一些连他都不太清楚的朝堂内幕。
“你从哪里知道崔家在南方有商队的?”有一天,沈巍终于忍不住问道。
沈棠宁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是听柳家姐姐说的,她父亲是御史中丞,知道的事情多。”
沈巍将信将疑,但没有追问。真正让沈棠宁感到紧迫的,是萧衍之开始登门了。
他以“讨教兵法”为由登门,这理由冠冕堂皇。沈巍虽然心里犯嘀咕,但也不能将皇子拒之门外。
萧衍之在前厅与沈巍寒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听闻沈将军府上有一幅前朝名将陆沉舟的《北疆图》,不知本宫是否有幸一观?”
沈巍心中警铃大作。那幅图是他岳父的遗物,知道的人极少,这位大皇子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就在这时,沈棠宁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还别着一把长剑——那是沈巍送她的新礼物。
“爹。”她先向父亲行礼,然后才转向萧衍之,福了一礼,“臣女不知大皇子殿下驾到,失礼了。”
萧衍之看着她这身打扮,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见过不少高门贵女,个个裙裾翩然、环佩叮当,像她这般利落打扮的,倒是头一个。
“沈姑娘不必多礼。”他很快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上次宫宴一别,已有半月,姑娘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承蒙大皇子殿下挂念。”她淡淡道,“臣女自幼习武,身子骨还算硬朗。”
沈巍看了女儿一眼。这丫头平日里在外人跟前从来规规矩矩,今天这话说得倒是有些……不像她。
“棠宁,”他开口道,“你先下去,爹与大皇子殿下还有话要说。”
沈棠宁却走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道:“大皇子殿下想看的那幅图,不能给他。”
沈巍一愣。他还没来得及细问缘由,女儿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那幅图上标注的都是北境要害之处。殿下并非武将,他看这个做什么?爹别忘了,皇后娘娘的母家是文官,大殿下自幼接触的都是文臣。”
沈巍心头一震,方才那点疑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惊异。他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转向萧衍之,拱手道:“大皇子殿下恕罪,那幅图是已故妻子的遗物,下官一直小心珍藏,不敢轻易示人,况且北境布防已是陈年旧事,不敢劳动殿下费心。”
萧衍之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是本宫唐突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棠宁。
少女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明亮得有些刺目。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萧衍之上了马车,靠在后壁上,他想起一年前属下呈上的密报,关于沈家女儿的,写了好几页,桩桩件件。
内载一事倒是颇为有趣:沈棠宁上街,遇一断腿乞儿沿街讨要,她让丫鬟取银子,还未等丫鬟从荷包里取出银子,那乞丐一把夺过便跑,腿也不瘸了,丫鬟要追,她却拦下,说:“追回来又怎样?他若非真穷到那步田地,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末附小字:那乞儿的腿是假的,专以此骗钱。
密报上说她骑射敷衍,马步扎不了多久就喊累,久而久之也就荒废了。
可今日见了她,却不太一样。
她腰间悬剑,站姿不似闺阁女子的规矩模样,脚下微微分开,重心略低——那是练武之人才有的习惯。他方才瞥了一眼她的手,虎口有薄茧,不是新磨出来的,是练了一段时日才会有的痕迹。
密报上说她敷衍习武,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下了功夫的。
萧衍之闭了闭眼。
一个连骗子都同情的人,怎么会有那样冰冷的眼神;一个连马步都扎不稳的人,怎么就突然练上了。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沈府的方向。
一个人突然变了,要么是受了刺激,要么是有了秘密。
这个人,值得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