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晚在高铁出站口看到了江砚。
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拉,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疲惫。右手腕上缠着一层薄绷带,背包带子只挂在左肩上,右手空着,悬在身侧,像是刻意不承重。
苏晚没挥手,也没走过去。她靠在出站口的柱子上,等他看见她。
江砚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两秒,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多久没来了?”苏晚问。
“两年。”江砚说,“上次是总决赛。”
苏晚点了下头,转身就走。江砚跟上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没人说话。
康复中心在城西,苏晚提前约好了核磁共振。出租车上,江砚坐在后排左边,苏晚坐在右边,中间空着一个座位。
“你住哪儿?”江砚问。
“城东。”
“离康复中心这么远?”
“我平时不来这儿,”苏晚看着窗外,“今天是为了你。”
江砚没接话,但苏晚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他在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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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磁共振做了四十分钟。苏晚在候诊区刷手机,翻到论坛上昨晚的热搜已经被压下去了,方远干的。但还有零星帖子在扒“江砚网咖神秘女”,有人截了青铜双排的记录,分析辅助的操作习惯,帖子下面吵了三十多页,有人说是苏晚回来了,有人说别蹭了苏晚早退圈了。
苏晚点进那个说是苏晚回来了的帖子,看了两秒,退出。
江砚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右手腕上多了几个电极片的痕迹。他把片子递给苏晚,苏晚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放射科医生的报告还没出,但她已经看懂了。
“桡骨茎突腱鞘炎,合并轻度腕管综合征。”她收起片子,语气像是在念课文,“你的打野位高强度操作主要依赖拇指和腕关节的快速尺偏,这个位置发炎说明你最近半年训练量超了至少百分之四十。”
江砚靠在走廊墙上,抱着左臂,没说话。
“封闭针打了多少?”苏晚问。
“记不清。”
“大概。”
“七针。”江砚说,“或者八针。”
苏晚看了他一眼。七针封闭打在手腕上,正常人的肌腱早就脆得像湿纸板了。他还能上场打比赛,靠的不是身体,是意志力。
“从今天开始,停训两周。”苏晚说,“别跟我讨价还价。”
江砚没讨价还价,只是问:“两周后呢?”
“看恢复情况。恢复得好,减训百分之五十,加入康复训练。恢复得不好,继续停。”
“季后赛在六周后。”
“我知道。”苏晚说,“你不把手养好,上了场也是送。”
江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当年停训了多久?”
苏晚顿了一下:“手术后停了一年。”
“一年后呢?”
“一年后我打了训练模式,”苏晚把右手插进口袋,“连招慢了三帧,打不了职业了。”
江砚沉默了几秒,然后站直身体:“走吧。”
“去哪儿?”
“你说的,停训两周。”江砚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我在这待两周。”
苏晚皱眉:“你不用回基地?”
“我跟方远说了,请假。”
“他同意了?”
“他不敢不同意。”江砚的语气很平,但苏晚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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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不是她的住处,是城东一个老居民区里的工作室。
门面很小,夹在理发店和水果摊中间,玻璃门上贴着一行字:“S+ 电竞基础训练室”。推门进去,二十平米左右,摆着八台电脑,桌椅调得不高不低,键鼠都是工学款。
“你的?”江砚扫了一圈。
“开了两年。”苏晚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前,把椅子拉出来,“坐。先教你康复期怎么练。”
江砚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照片上——三年前GOW的夺冠合影,苏晚站在C位,举着奖杯,旁边站着十八岁的他。
“你还留这个。”他说。
“给学员看的,”苏晚面无表情,“证明老板曾经是个高手。”
江砚没拆穿她。他拿起桌上的康复计划表,上面列着每天的拉伸训练、冷热敷时间和允许的游戏时长。表格是打印的,但右侧有一栏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是苏晚的,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都是你写的?”他问。
“我这两年的教案,”苏晚说,“针对手腕损伤的选手,我一共带过十一个。”
“结果呢?”
“七个重返赛场,四个转教练或解说。”苏晚顿了一下,“没有一个是彻底退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江砚听懂了——她没有治好自己,但她治好了很多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康复计划表,拇指抚过手写的字迹。
“苏晚。”
“嗯。”
“谢谢。”
苏晚没应,转身去倒水。水杯递给他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别谢太早,停训期的训练计划比比赛还苦。”
江砚接过水杯,碰到她的手指。苏晚的手很凉,骨节比三年前更分明了些。
他握住水杯,没松手。
苏晚抽了一下,没抽动,抬眼看他。
“还有一件事,”江砚说,“昨晚说的康复方案我同意,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陪我练。”
苏晚皱眉:“我手腕也不行——”
“不是让你打高强度,”江砚说,“是让你在旁边看着。你用省力键位陪我双排青铜局,每天最多两把,每把不超过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你教我康复拉伸的手法,以后我自己能做。”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审视,也有犹豫。
“你怕什么?”江砚问。
苏晚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怕你赖在这儿不走。”
江砚松开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在杯沿后面弯了一下。
“那你的怕大概要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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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苏晚把江砚带到了自己的住处。
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书桌、一把工学椅和一面贴满训练计划表的白板。厨房倒是设备齐全,但灶台看起来很新,用的频率不高。
“客房当仓库了,你睡沙发。”苏晚指了指客厅角落里折叠好的行军床。
“行。”江砚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抽出一个黑色护腕和一个笔记本。
苏晚扫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GOW_战术本”,边角已经磨毛了。
“还带着?”
“一直在带,”江砚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战术图和复盘笔记,“你当年写的那些,我也留着。”
苏晚没去看。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盒牛奶,一盒扔给江砚,一盒自己喝了。
“今天晚上第一堂康复课,”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教你怎么拉伸腕屈肌。”
江砚拧开牛奶盒,喝了一口,等着她说。
苏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
“看好了。左手按住右手手指,向后掰,感觉到前臂内侧有拉伸感为止。保持十五秒,换手。”
她做了一遍示范,动作很慢,手腕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的右手本来就做不到完全无痛的后掰。
江砚看着她发抖的手指,眉头皱了一下。
“别看我,”苏晚说,“看动作。”
江砚照做了。他的手腕比苏晚的情况好一些,但拉伸到最大幅度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
苏晚听到那声闷哼,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去了。
“早晚各一次,”她站起来,“不许偷懒。”
“你盯着我就不会偷懒。”
苏晚没接这茬,转身回厨房,打开手机开始点外卖。
“今晚吃什么都行,”她说,“不许辣的,不许酒精,不许咖啡因。”
江砚靠在行军床上,看着她站在厨房门口低头点外卖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
“苏晚,你这三年,到底一个人在扛什么?”
苏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
“扛我自己。”她说,“不然呢?等谁来扛?”
江砚没回答。
但他在心里说: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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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两人准时上线。
青铜四的“今晚不加班”和青铜三的“苏”组队进了排位赛。苏晚选了省力键位的软辅,江砚拿了一个不需要太高频操作的打野英雄。
第一把,对面青铜二,碾压局,十五分钟结束。
苏晚的参团率百分之九十,零杀零死,助攻十六个。数据不好看,但她整个人的站位几乎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你教课的时候就这样打?”江砚问。
“嗯。不能让学员觉得操作很难,也不能让他们觉得辅助没用。”苏晚说,“控制变量法。”
江砚笑了一下,这次没藏,苏晚听见了。
“笑什么?”
“笑你一个世界冠军,在青铜局给学生演示怎么打辅助。”
苏晚退出结算界面,点了下一把:“世界冠军也是从青铜局爬上去的。忘了?你第一次打排位定位赛,定的就是青铜一。”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苏晚没回答。匹配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她看见对面五个人的ID整齐划一地挂着同一个战队前缀——是个五排车。
江砚也看到了:“五排车?”
“撞就撞,”苏晚语气不变,“青铜局的车队能有多厉害?”
十五分钟后,苏晚收回了这句话。
对面五个人不是青铜,是代练。三个钻石两个大师,开着青铜号在这分段炸鱼。江砚的打野被对面中野联动抓了三次,苏晚的辅助保不住他。
“撤,”江砚说,“这把打不过。”
苏晚没撤。她把视野做到对面红区,在地图上给江砚标了一条完全避开对面打野的路线,然后一个人卡住了龙坑的入口。
“你一个人扛不了,”江砚说。
“谁说扛?”苏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冷静得不像在打游戏,“我在拖时间。你去把下路塔推了。”
江砚看了一眼小地图。如果他不去,苏晚的辅助会在五秒内被对面四个人集火秒掉。但如果去了,下路二塔可以拿,中路兵线也能推。
他选择了去推塔。
苏晚的英雄被秒了,但她临死前放出了一个大招,控住了对面三个人,四秒的控制时间,够江砚推掉下路二塔加一座高地塔。
最终这把还是输了。
但苏晚在结算界面打了一行字给对面:你们五个炸鱼的,打我们两个青铜一辅助一打野,打了二十五分钟,丢人。
对面没敢回。
江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在语音里说:“你脾气确实没变。”
“脾气改了什么?”苏晚说,“该骂的还是要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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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苏晚收拾完厨房,准备关灯睡觉。她路过客厅的时候,江砚已经躺在行军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均匀。
她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走,忽然听到他开口:
“苏晚。”
“嗯。”
“你那个工作室,S+,那个加号是什么意思?”
苏晚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S级后面,还有更高的级别,”她说,“是我自己定的标准。”
“什么标准?”
“打职业之前,先学会怎么不废掉自己。”
江砚沉默了。
“我花了三年才弄明白这件事,”苏晚说,“但太晚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不晚。”
然后她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江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右手无意识地握了握拳,又慢慢松开。
手腕还是疼。
但心里某个堵了三年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