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苏慕宁

贞观十一年,十一月初八,崇仁坊。

崇仁坊在长安城的东边,紧挨着东宫,是皇亲国戚聚居的地方。坊门高大,街道宽阔,两旁的宅邸一座比一座气派。苏慕宁的新宅就在坊中最深处,三进院落,前后带花园,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挂着新制的匾额——“安乐郡主府”。

苏慕宁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沉默了很久。

“小姐,”无忧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发飘,“这宅子……比咱们在永宁镇的院子大了十倍不止。”

“是陛下赐的。”苏慕宁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是陛下赐的,但这也太——”无忧咽了口唾沫,“小姐,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苏慕宁没有回答。她迈步走进府门,穿过前院、中堂、后花园,一路走到最深处的一间书房。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中间一张宽大的书案,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明亮而温暖。

她走到书案前,伸手摸了摸桌面。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如镜。

“无忧。”

“在。”

“把终南山的书稿全部搬过来。从今天起,我在这里写书。”

搬到崇仁坊的第一天,苏慕宁没有出门。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六张宣纸,并列放在书案上。左边第一张写《武媚娘传·第五卷》,左边第二张写《武周本纪·补遗》,中间第一张写《贞观政要·第五卷》,中间第二张写《大唐西域记·第三卷》,右边第一张写《贞观帝纪·第三章》,右边第二张写《徐慧传·续》。

六本书,同时写。

无忧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小姐,你写这么多,手不会断吗?”

苏慕宁头也不抬:“不会。我在后世练过双手同时写字的技能。”

“后世还有这种技能?”

“有。叫‘多线程作业’。”

无忧听不懂,但她看到小姐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疲惫的光,是兴奋的光。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终于可以放手去做的那种光。

苏慕宁提笔,在《武媚娘传·第五卷》的开头写道:

“武后称帝后,改元天授。大赦天下,封赏诸武。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武氏一门,自高祖至太宗,前所未有之荣宠。”

然后她放下这笔,拿起另一支笔,在《武周本纪·补遗》上写道:

“天授二年,武后杀太子李旦之妃刘氏、窦氏。刘妃、窦氏暴卒于宫中,史书不言其故。武后疑其有异心,杀之。”

然后她放下这笔,拿起第三支笔,在《贞观政要·第五卷》上写道:

“贞观十一年,帝问魏征:‘朕何为而明,何为而暗?’魏征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陛下若听信一人之言,则政事偏废;若广纳群臣之谏,则天下太平。’”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行批注:“此言千古不易之理,奈何后世帝王多不能行。”

然后她放下这笔,拿起第四支笔,在《大唐西域记·第三卷》上写道:

“玄奘行至印度,见其国大小乘并行。那烂陀寺僧众万人,研习经律论,昼夜不辍。玄奘叹曰:‘佛法东传,其在中土。然中土之大德,未必及此。’”

然后她拿起第五支笔,在《贞观帝纪·第三章》上写道: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秦王世民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伏兵玄武门,杀太子建成、齐王元吉。高祖闻变,大惊,然事已至此,乃立世民为太子。八月,高祖退位,世民即皇帝位。”

她写这一段的时候,手没有停。但她的眼睛暗了一瞬——她写的是李世民一生中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事。

她继续写道:“此一役,定大唐百年之基。然帝终身不能释怀,每夜梦回,见兄弟之面。晚年尝对长孙无忌曰:‘吾为天下,杀兄弟,此吾一生之憾。’”

然后她放下这笔,拿起第六支笔,在《徐慧传·续》上写道:

“徐慧入宫五年,未尝争宠。尝作《谏太宗息兵罢役疏》,文辞恳切,帝深纳之。然帝终不以宠幸加身。慧自知不得帝心,然不怨不悔,每日读书写字,自得其乐。”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行批注:“徐慧若为男子,必为一代名臣。惜其身为女子,一生困于深宫。”

写完这一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无忧站在门口,看着她家小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小姐只有十五岁,可她写的东西,像是活了好几辈子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甘露殿,夜。

李世民批完奏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赵元楷。”

“臣在。”

“安乐郡主今日在做什么?”

赵元楷躬身道:“回陛下,安乐郡主今日搬入崇仁坊新宅,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同时写了六本书。”

李世民愣了一下:“六本?”

“《武媚娘传·第五卷》《武周本纪·补遗》《贞观政要·第五卷》《大唐西域记·第三卷》《贞观帝纪·第三章》《徐慧传·续》。六本书同时写。”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她倒是闲不住。”

“陛下,郡主在《贞观帝纪》里写了玄武门之变。”赵元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还写了陛下晚年对长孙无忌说的话——‘吾为天下,杀兄弟,此吾一生之憾。’”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笑容慢慢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殿外的夜色。

“她写了朕的憾事。”

“是。”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朕给过她旨意,让她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朕说的话,不收回。”

赵元楷低下头:“臣明白了。”

“她写得累不累?”

“臣不知。但臣派去的人回报,郡主今日滴水未进,一直在写。”

李世民皱了一下眉,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

“赵元楷。”

“臣在。”

“备马。”

“陛下要去哪里?”

“崇仁坊。”

安乐郡主府,夜。

苏慕宁正在书房里写《贞观帝纪》第四章,忽然听到前院传来脚步声。不是无忧的脚步声,无忧走路没有这么沉稳。她放下笔,抬起头,看到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李世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随从,是一个人来的。

苏慕宁看着他,愣住了。

“陛下怎么来了?”

“朕听说你一日未进食。”李世民走进书房,目光扫过书案上六张并列的宣纸,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六本书同时写,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苏慕宁张了张嘴,想说“臣不累”,但看到他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臣忘了时间。”

李世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从今以后,朕来看你写书,你吃饭。”

苏慕宁仰头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映着烛火的光芒,亮晶晶的。“陛下每天来?”

“隔天来。”李世民说,“朕来盯着你吃饭。”

苏慕宁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明艳得像三月的桃花。

李世民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起她正在写的那页纸——《贞观帝纪·第四章》。他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读,每一句都品。

苏慕宁坐在对面,心跳得很快。她写过很多书,很多人读过她的书,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坐在她面前,读她正在写的内容。那种感觉像是把自己最真实的部分剖开,放在一个人面前让他看。

李世民放下书稿,看着她。

“你写朕写得很准。”

“臣只是如实写。”

“如实写最难得。”李世民说,“这世上愿意如实写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带着自己的情绪写,写着写着就变了味。”

苏慕宁低下头,手指在袖中攥紧。“臣也带了情绪。”

“什么情绪?”

苏慕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臣写陛下的时候,心里是热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李世民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像是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底。苏慕宁没有躲。她坐在那里,烛火映在她脸上,映出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李世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写完了,早点休息。”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提着灯笼走出了书房。

苏慕宁坐在书案后面,感觉到头顶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无忧从门外探进头来,看到她家小姐在笑,自己也笑了。“小姐,陛下来给你送饭了?”

苏慕宁没有回答。她重新拿起笔,在《贞观帝纪·第四章》上写下了一行字:

“贞观十一年冬,帝夜访崇仁坊,督安乐郡主用膳。帝曰:‘朕来盯着你吃饭。’”

写完,她把那页纸藏到了最下面。

第二天,崇仁坊的安乐郡主府多了一间新屋子,名字叫“书阁”。六张书案还是并排放着,但每张书案旁边多了一把椅子。不是给无忧准备的,是给那个人准备的。

苏慕宁每天在六张书案之间轮流写,交替着写六本书,写累了就换一本,换到那本《贞观帝纪》的时候会写得慢一些——因为那本是写给李世民看的,不能敷衍,每个字都要对得起他的信任。写《武媚娘传》的时候她写得很快,那些事她早就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写《武周本纪》的时候她会时不时停下来翻一翻前面的内容,确保没有遗漏。

长安城的读书人陆续发现,苏先生最近出书的速度快了很多。原来一本写半个月,现在五天就出一本,而且不是一本,是同时出好几本。《贞观政要》出了第五卷,《大唐西域记》出了第三卷,《武媚娘传》出了第五卷——每一本在坊间都引起热议,但是书的销量也不再重要了。

后宫里,《武媚娘传·第五卷》传到武媚娘手中的时候,她正在窗前读《徐慧传》。

翠微将那本新书放在桌上:“才人,苏先生又出新书了。《武媚娘传·第五卷》。”

武媚娘放下手中的《徐慧传》,拿起那本新书,翻开第一页。

“武后称帝后,改元天授。大赦天下,封赏诸武。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

武媚娘盯着这几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读完之后,她放下书,平静地说了一句:“她写得很准。”

翠微没听懂:“才人?”

“如果我真的走到那一步。”武媚娘的声音很轻,“我会封赏武氏族人。我会杀那些威胁我的人。我会做所有苏先生写的事。”她顿了一下,“苏先生在提醒我,如果我走那条路,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将书合上,放在桌上。“她不是在写历史,是在教我。”她看着窗外长安城的天空,“教我怎么避开那些坑。”

甘露殿,夜。

李世民坐在御案前,面前摆着苏慕宁新送来的六本书稿。他一本一本翻过去,《武媚娘传》他看了一遍,《武周本纪》他看了一遍,《贞观政要》他看了一遍,《大唐西域记》他看了一遍,《贞观帝纪》他看了一遍,《徐慧传》他又看了一遍。

全部看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起朱笔,在六本书的扉页上各批了一个字。

《武媚娘传》:“慎。”

《武周本纪》:“鉴。”

《贞观政要》:“行。”

《大唐西域记》:“广。”

《贞观帝纪》:“诚。”

《徐慧传》:“惜。”

六个字,批完。他将六本书放在御案的右手边,和之前的书摆在一起。一整个书架,全是苏慕宁写的书。

李世民看着那一排书脊,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六本书。”他低声说,“你才十五岁。”

他想象那个坐在崇仁坊书房里的少女,同时面对六张书案,交替写着六本书。她的眼睛一定很亮,像那天晚上在甘露殿跳舞的时候一样。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对着黎明的长安城说了一句话:“朕等你写完第七本。”

【天幕·叶罗丽仙境】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苏慕宁在六张书案之间来回走动的身影上。

王默双手捧脸:“六本书同时写,她是怎么做到的?”

“天才。”思思说,“而且在后世有一种叫‘多线程作业’的能力,就是同时处理多件事情。”

舒言推了推眼镜:“你们注意到没有,苏慕宁在写《武媚娘传》和《武周本纪》的时候,她是在警告。写《贞观政要》和《大唐西域记》是在记录。写《贞观帝纪》和《徐慧传》是在纪念。”

“纪念什么?”齐娜小声问。

“纪念那些被历史忘记的人。”罗丽仙子轻轻说,“李世民一生最不愿意提起的事,徐慧一生最无人知晓的才华——她都写下来了。”

茉莉仙子点了点头:“而且李世民给了回应。六个字,慎、鉴、行、广、诚、惜。每一个字都对应一本书的核心。”

【天幕时空·好感度显示】

苏慕宁 → 李世民:+88(他隔夜来盯着她吃饭)

李世民 → 苏慕宁:+93(他批了六个字,把她的书摆满了一整架)

“快满了。”颜爵摇着折扇,“还差一点点。”

“差什么?”王默问。

颜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天幕上苏慕宁在六张书案之间走动的身影,笑了笑,没有说话。

【中唐·李豫时空】

李豫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苏慕宁的六本书。他一本一本翻过去,一本一本读过去。读完的时候,已是深夜。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高祖父,你批了六个字。”他的声音很轻,“朕觉得,这六个字不只是批给书的,是批给那个写书的人的。”

他对着虚空,轻轻说了一句:“诚者,至真至性之人也。高祖父,你夸她真诚。”

【盛唐·李隆基时空】

李隆基靠在榻上,看着天幕上李世民在黎明时分站在窗前说的那句话——“朕等你写完第七本。”

“第七本。”李隆基端起酒杯,目光深远,“高祖父,你是在等她写一辈子吗?”

没有人回答。杨贵妃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也许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