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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险生微隙,棠影离心

权谋烬:与君破镜再簪玉

长夜沉沉,凉风吹彻整座靖安王府,零落的海棠花瓣被夜风卷起,掠过青砖黛瓦,辗转落于幽静巷陌与幽深庭院,徒留一缕转瞬即逝的浅香。

京中繁华尽数被浓黑夜色吞没,寻常百姓宅邸灯火皆熄,街巷寂寥无声。唯独靖安王府之内,静棠院与前方勤政书房两处烛火遥遥相映,灼灼火光刺破沉沉暗夜,也映照出两处心底难言的隐忍与牵挂。

静棠院内,烛火摇曳,灯花簌簌坠落。

沈玉璃斜倚窗前软榻,褪去了外层繁复的烟霞色襦裙,只着一身素色里衣。乌发未束,如瀑般散落在肩头,衬得本就清绝的面容添了几分慵懒脆弱,可那双清冷潋滟的眼眸里,依旧盛满化不开的沉凝。

桌案之上摊开一张简略的京城势力分布图,宣纸上以墨笔细细标注朝堂旧党、世家派系、北疆暗线的据点,密密麻麻的墨迹之间,留有大片空白。这片空白之处,便是那支突然现世、无人知晓底细的神秘暗力。

方才派出去的私人暗卫已传回第一波消息。

近一月入京的闲散武者数量繁杂,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其中数人身法诡异,行事孤僻,从不与任何势力往来,行踪飘忽不定,与那日窥探静棠院的黑影特征高度契合。更蹊跷的是,这批人暗中游走于六部闲置官员府邸周边,频频接触旧党残余之人,行径隐晦,目的不明。

沈玉璃指尖轻点宣纸空白之处,指尖微凉,眉心微微蹙起。

最棘手之处便在于此。

这些暗者表面依附旧党,可行事风格、惯用暗杀招式,与昔日赵嵩麾下死士截然不同。若二者毫无关联,为何要刻意接触旧党余孽?若是同属一脉,又为何游离在旧党体系之外,不受任何人调遣?

棋局愈发浑浊,变数丛生。

她心底清楚,以一己之力追查这支蛰伏的暗棋,耗时耗力,且危机四伏。只要她开口,萧砚珩麾下遍布京城的影卫,半日之内便能筛查出大半线索,省去她无数麻烦。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滋生,便被沈玉璃硬生生压下。

她缓缓收回指尖,垂眸望着案上跳动的烛影,心底五味杂陈。

她见过朝堂无情,见过权谋厮杀的残酷,见过无数人为软肋所累,落得满盘皆输、身死道消的下场。萧砚珩身居高位,本就立于万丈悬崖之侧,幼帝忌惮,朝野树敌无数,前路早已荆棘遍布。

她不能成为他的破绽,一丝一毫都不行。

与其日后被敌人拿捏短处,以此胁迫萧砚珩,不如从一开始,便独自扛下所有暗藏的凶险。情爱藏于心底即可,不必成为捆绑彼此的枷锁。

“主子。”先前离去的灰衣暗卫悄然折返,单膝跪在地面,低声禀报道,“属下查到,昨日入夜时分,有数名陌生暗者出入城南废弃别院,且属下探查之时,察觉周遭有王府影卫活动的痕迹。”

此言落下,沈玉璃眸光骤然一凝。

她第一时间便洞悉了其中关键。

萧砚珩终究还是知晓了她调动私卫的事。

意料之中,却依旧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与疏离。

她知晓那人是出于担忧,知晓他向来心思缜密,掌控王府上下一切动静,可她反复叮嘱暗卫避开王府所有暗线,本意便是想独自摆平祸事。萧砚珩此举,无异于变相打破了她所有的盘算,也将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底线,轻易触碰。

“我知晓了。”沈玉璃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郁色,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不必理会王府影卫,继续追查城南别院之人,切记隐藏行踪,切勿与任何人产生正面冲突。”

“是。”

暗卫领命,再度隐入暗处。

屋内重归死寂,晚风穿过窗棂缝隙,卷起案边宣纸边角,轻轻翻动。沈玉璃抬手按住宣纸,抬眸望向勤政书房的方向,隔着重重花木楼阁,看不清任何光景,只知那处烛火,彻夜未灭。

咫尺之距,却似隔了万重山海。

同一时刻,勤政书房。

清冷烛火之下,萧砚珩执起狼毫,笔尖蘸取浓墨,在密报之上落下批注,侧脸线条冷硬淡漠,周身气息沉敛。

贴身侍从躬身立于一侧,将影卫传回的探查消息一一禀报:“王爷,属下按照吩咐,分两队人手行动。一队紧盯静棠院动向,全程未曾干预沈姑娘的部署;另一队探查城南废弃别院,已确认那处便是神秘暗者临时落脚之地。另外,影卫方才传回消息,沈姑娘的暗卫已察觉我方踪迹。”

狼毫笔尖骤然一顿,一滴浓墨坠落,晕染在雪白宣纸之上,丑陋突兀。

萧砚珩放下毛笔,指节微微收紧,漆黑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他从始至终便没有想过要窥探监控她,更无意插手她的布局。他只是见惯了暗夜凶险,见过太多猝不及防的暗算,实在无法心安理得,放任她孤身一人直面暗处豺狼。

所以他选择隐忍退让,隐匿在暗处,只做最后的兜底之人,绝不越界。

可他也清楚,以沈玉璃的聪慧与敏锐,迟早会发现一切。

那个女子心性孤傲,骨子里有着旁人无法撼动的倔强,素来不喜被人掌控、被人庇护,更不愿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他人身上。此番隐瞒,在她眼中,或许并非呵护,而是不信任,是冒犯。

“她可有什么异动?”萧砚珩声线低沉,裹挟着淡淡的疲惫。

“并无异动,沈姑娘依旧按原计划追查,未曾派人前来质问,也未曾中断探查。”侍从如实作答,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王爷,属下愚钝,实在不解。您心系沈姑娘安危,沈姑娘心中亦牵挂王爷,二位明明心意相通,为何偏偏要互相设防,硬生生生出隔阂?”

此问一出,书房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萧砚珩起身踱步至窗边,晚风拂动他墨色衣袍,带来一缕清甜的海棠花香。他抬眸望向静棠院的方向,眼底的冷硬尽数褪去,余下满腔无人诉说的无奈与温柔。

世人皆以为,情投意合便可相守相依,风雨与共。

可身处权谋漩涡中心的他们,从来都没有选择的资格。

他知晓她的顾虑,怕情爱为软肋,怕牵绊毁了彼此;她亦知晓他的难处,王权缚身,步步惊心,容不得半分差错。

二人皆是满身锋芒、习惯独自独行之人,早已学会将柔软与牵挂藏于心底,用冷漠与疏离伪装自己。明明心系彼此,却又因为各自的执拗与顾虑,刻意筑起一道无形的围墙,将彼此隔绝在外。

“你不懂。”萧砚珩低声轻叹,语气悠远,“于旁人而言,相伴是顺遂;于你我,于阿璃与本王而言,毫无保留的依靠,才是最致命的隐患。”

他愿意为她扛下所有风雨,可他不敢逼迫她,不敢打破她坚守的骄傲。

尊重,亦是他能给她的,最笨拙的偏爱。

就在此时,窗外暗处一道影卫悄然现身,单膝跪地,面色凝重:“王爷,属下奉命监视城南别院,方才撞见别院暗者外出,对方刻意制造动静,于闹市小巷设计陷阱,掳走一名与沈姑娘身形容貌极为相似的女子,并且刻意留下线索,将祸水引至旧党余孽身上。”

轰——

萧砚珩眼底温柔瞬间荡然无存,寒意席卷周身,眸色幽深如万丈冰渊。

他瞬间便洞悉了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

不是刺杀,不是试探。

对方是想借着这场人为制造的意外,挑拨离间。一旦消息传开,沈玉璃定然会认定是旧党残余伺机报复;而他查到蛛丝马迹,便能轻易发现此事背后藏着第三方暗手。

立场相悖,信息偏差,再加上二人本就存在的隔阂,只需稍加发酵,便能让两颗真心,生出难以弥补的嫌隙。

好毒辣的算计。

“传令下去。”萧砚珩周身气压低至冰点,字字沉缓,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全速追查被掳女子下落,务必在天亮之前将人救下。封锁所有相关消息,严禁任何风声传入静棠院。另外,彻查城南别院所有暗者踪迹,本王要知晓这群人的所有底细。”

“属下遵命!”

影卫领命,转瞬消失于夜色之中。

侍从看着眼前神色冰冷的靖安王,心底暗自心惊。许久未见王爷动如此大怒,足以见得幕后之人,精准拿捏住了王爷唯一的软肋。

夜风呼啸,卷起满地落棠,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萧砚珩伫立窗前,望着漆黑无垠的夜空,薄唇紧抿。

他本想护她一世安稳,默默做她的后盾。

如今看来,藏于暗处的豺狼,已然迫不及待,要亲手撕碎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若是嫌隙已成,他与阿璃之间,又该何去何从?

彼时静棠院,沈玉璃正伏案整理线索,忽闻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风声异动。

她骤然抬眸,清冷目光扫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海棠香冷,风起祸至。

她隐隐有种预感,今夜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假象。一场席卷王府、牵扯她与萧砚珩的风波,已然越过重重夜色,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