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藏暗锋，情隔重棠

暮色渐沉，落日最后的余辉褪去，浓稠的墨色缓缓浸染整座靖安王府。

晚风卷着满地残破的海棠落瓣，穿梭于亭台楼阁之间，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木屏障，将两处遥遥相望的心事，无声串联。

静棠院内，夜色微凉。

沈玉璃阖上窗扇，隔绝外界浮动的晚风与落英，屋内安神香的烟气重新聚拢，淡淡的药香萦绕周身，抚平了心底些许躁动。她移步离开窗边，重回软榻落座，素白纤细的手指随意搭在膝头，表面一派安然闲适，可思绪依旧盘旋在傍晚那道诡异黑影之上。

方才那名窥探者的身法，至今仍清晰烙印在她脑海之中。

起落无声，轨迹诡秘，规避岗哨的手段熟稔至极，既不像朝堂世家豢养的私卫，也绝非北疆、旧党麾下之人。京中竟还藏着这样一支游离于所有势力之外的暗棋，此事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

如今朝堂局势本就岌岌可危。赵嵩倒台遗留的党羽散落六部，暗中抱团蛰伏，伺机报复萧砚珩；深宫幼帝表面温润恭和，事事倚仗靖安王打理朝政，背地里却一直忌惮藩王权重，暗中培植心腹；北疆李怀安拥兵自重，数次借边境摩擦向朝廷索要粮饷兵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三方势力本就互相制衡，如今横空出世的第四方神秘暗力，无疑是打破棋局的变数。

而对方将矛头直指自己，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她是萧砚珩身边最特殊的人，是旁人眼中靖安王唯一的软肋。拿捏住她，便等同于握住牵制萧砚珩最便捷的筹码。

沈玉璃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白皙的指尖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她半生孑然，杀伐自保，早已习惯孤身一人闯过所有险关。从前从无牵挂，行事肆无忌惮，可自倾心萧砚珩之后，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掣肘。

情爱于乱世权谋中人而言，从来都不是锦上添花的恩赐，而是最致命的破绽。

她不愿成为他霸业路上的绊脚石，更不愿未来某一日，有人拿着她的性命，逼迫萧砚珩陷入两难之境。

思及此处，沈玉璃眼底的柔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寂。无论幕后之人是谁，这盘棋，她必须亲手破局，斩断这份潜藏的隐患。

“来人。”

她轻启朱唇，声音清浅，落于寂静屋内。

转瞬之间，一道灰衣身影自横梁阴影处翻身落地，单膝跪地，气息沉稳内敛，这是她专属的暗卫，是当年她于暗夜之中亲手培养，不属于靖安王府，只忠于她一人的死士。

“主子。”

“连夜彻查京中所有游离于皇室、世家、北疆、旧党之外的暗卫势力，重点排查近一月内悄然入京，且身法诡谲、擅长窥探蛰伏的神秘武者。”沈玉璃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另外，去查近半年来，所有暗中接触过六部闲散官员、深宫内侍的陌生之人。”

灰衣暗卫颔首：“属下即刻去办。”

“切记行事隐秘。”沈玉璃抬眸，郑重叮嘱，“避开王府所有暗线，尤其是萧砚珩麾下的影卫，此事暂时不可让王爷知晓分毫。”

她知晓萧砚珩势力遍布京城，麾下影卫无孔不入。一旦动用王府暗力追查，极易被那人察觉，打草惊蛇。且她心底深处，依旧执拗地想要独自扛下这场风波。

暗卫领命，身形一闪，再度隐匿于黑暗之中，屋内重归死寂。

与此同时，王府前院勤政书房。

烛火摇曳，映得男子轮廓深邃分明。

萧砚珩搁置下手中积压的奏折，案上繁杂的政务被暂时抛之脑后。他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白玉杯沿，杯中清茶袅袅，升腾起淡淡的白雾，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潜藏的郁色。

方才属下传回消息，沈玉璃连夜调动了自己的私人暗卫，执意独自彻查神秘窥探者，从头到尾，没有半分要向他求助的念头。

少年帝王、朝堂世家、各方敌对势力层层环伺，如今又多出来历不明的第三方暗敌，危机步步紧逼，可那个倔强的小姑娘，依旧习惯性将他隔绝在外。

一旁侍立的贴身侍从见主子久久不语，周身气压低沉，小心翼翼开口劝解：“王爷，沈姑娘心思缜密，谋略不输朝中任何谋臣，此番自有分寸，您不必过于忧心。”

“本王知晓她聪慧，也知晓她能力出众。”萧砚珩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沙哑，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可聪慧从来不是孤身涉险的理由。”

世人皆羡他靖安王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高处不胜寒的孤寂。自遇见沈玉璃之后，他才想要卸下一身孤冷，与一人共享风雨，共赴前程。

他想要护着她，从来不是觉得她弱小无能，而是纯粹不愿让她沾染半分黑暗与凶险。

“传令给暗中派驻静棠院外围的影卫。”萧砚珩抬眸，漆黑的眼眸幽深如寒潭，“分两队轮岗，一队紧盯那名神秘暗者的踪迹，紧盯院内所有异动；另一队暗中排查京中闲散暗势力，同步追查，不必干涉沈姑娘的布置，只需在危局将至之时，护住她即可。”

他尊重她的骄傲，所以不拆穿她的隐瞒，不打乱她的布局。

但他绝不会放任她一人直面暗处的豺狼。

侍从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书房之内再度陷入沉寂。萧砚珩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向静棠院的方向。夜色浓郁，花木深深，两处庭院相隔数百步，却仿佛隔着无形的薄障。

他知晓沈玉璃的顾虑，知晓她怕情爱成软肋，怕牵绊酿成祸端。

可她终究不懂，于他而言，所谓软肋，从来不是负累。

若守护一人需要付出代价，那他甘愿承接所有风险。乱世棋局本就凶险万分，他本就生于权谋漩涡，早已遍体鳞伤，又何惧再多几分牵绊？

晚风过境，一缕海棠幽香再次随风而来，缠上他的衣袍。

萧砚珩眸色渐柔，薄唇轻启，低语声响消散在晚风之中：“阿璃，你要独闯暗夜，那我便做你暗夜之中，最隐秘的后盾。”

夜色渐深，京城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靖安王府两处院落，烛火彻夜未熄。

而此时王府外墙的僻静巷弄里，一道通体裹在玄色衣袍中的黑影，隐匿于高墙阴影之下。此人整张面容被面巾遮挡，只露出一双狭长阴翳的眼眸，目光穿透重重夜色，精准落在静棠院的方向。

方才院内暗卫调动的细微动静，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黑影指尖轻轻敲击墙面，发出极轻的节奏，片刻后，巷弄尽头走来另一名同样装束的暗者，单膝垂首：“主子，沈玉璃动用私人暗卫开始溯源追查，靖安王暗中派遣影卫蛰伏外围，二人皆未互通消息，彼此心存隔阂。”

闻言，黑袍黑影低低笑起，笑声沙哑阴冷，带着几分戏谑：“女人终归是女人，心思执拗，易被情爱牵绊；萧砚珩自负高傲，妄图面面俱到，却不知情之一字，最易滋生缝隙。”

“下一步该如何行事？”下属低声询问。

黑影抬眼，眼底寒光乍现：“不必急于刺杀，也不必强行试探。既然二人心存隔阂，那便顺着这道缝隙，添一把火。”

“属下明白。”

“盯住静棠院，择机制造一场意外。”黑袍黑影缓缓道，“不必伤及沈玉璃性命，只需让她身陷险境，且让此事，牵扯到六部旧党。”

他要的从不是简简单单除掉一枚棋子。

他要离间萧砚珩与沈玉璃，要让这对彼此牵挂之人，生出嫌隙，互相猜忌。待靖安王方寸大乱、心神失守之时，再一举瓦解其所有势力，搅动整座京城的棋局。

风起暗夜，暗锋暗藏。

无人知晓，一场针对二人的算计，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海棠依旧，风月如故，可潜藏在繁花与夜色之下的危机，早已悄然笼罩住静棠院，笼罩住权倾朝野的靖安王，也笼罩住这两颗互相牵挂，却又彼此设防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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