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重庆彻底冷下来了。
那种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冽的、像刀片刮脸的冷,而是湿冷的、往骨头缝里钻的、你穿再多都觉得后颈有一小块皮肤裸露在外的冷。教室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在上面画笑脸,画小猪,画看不懂的抽象图案。陈浚铭画了一只乌龟,旁边写了“张桂源”三个字,被张桂源追着绕教室跑了两圈,最后在讲台后面被逮住,被迫擦了一整块黑板的粉笔字作为惩罚。张函瑞帮他擦了一半,张桂源说“你不用帮他”,张函瑞说“我没帮他,我自己想擦的”,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动作温柔又仔细,边边角角都不放过。张桂源看着他,又看着躲在讲台下面偷笑的陈浚铭,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左知予今天穿了一件高领毛衣,奶白色的,领子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梁。她的八字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用一枚黑色的发卡别在了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的欧式大眼。她坐在座位上喝张桂源早上放的那杯热美式,不加糖,温度刚好,苦味刚好。她喝咖啡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地抿,睫毛微微垂着,像一把小扇子半开半合。她每抿一口,张桂源在前面就能听到那一声极轻的、液体被吸进嘴唇的声音,然后他的耳朵就会红一下,像一个开关,声控的。
李语晨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打底衫,黑直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搭在开衫的领口上。她坐在左奇函前面,正在整理笔袋。她把每一支笔都拿出来,按颜色排好,再放回去,笔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拉开又拉上,反复了好几次。她不是真的在整理笔袋,她在等左奇函跟她说话。左奇函每天早上到了之后都会跟她说一句话,有时是“早”,有时是“你吃了吗”,有时是“今天好冷”。话很短,语气很淡,但她等的是那个声音,那个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声音。
左奇函今天到得比平时晚了一些。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浅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家面包店的logo。他的碎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小鹿眼微微眯着,鼻尖被冻得有点红,像一只在寒风中跋涉了很久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小动物。他走到李语晨桌前,把纸袋放在她桌上。
“给你。”他说,声音还有点哑。
李语晨抬起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有马上打开。她看着左奇函红红的鼻尖,看着他冻得有点发白的手指,看着他校服领口翻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六点。”
“六点起来去买面包?”
“那家店七点开门,去晚了要排队。”左奇函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排队的都是大人,上班族,买早餐的。他排在那些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的大人中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攥着零钱,像一个误入大人世界的小孩。店员问他“小朋友你要什么”,他说“原味可颂和草莓牛角包”,店员说“原味可颂还有最后一个”,他说“那就要这个”,付了钱,把面包装进纸袋,小心翼翼地提着,骑了二十分钟的车到学校。
这些细节他不会说,他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走了多远的路、排了多久的队。他只是把纸袋放在她桌上,说“给你”,然后就转身走了,好像他只是顺手买的,好像那家店就在学校隔壁,好像六点钟起床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语晨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原味可颂和一个草莓牛角包。可颂的层次分明,表面金黄酥脆,轻轻一碰就掉渣。草莓牛角包的顶端嵌着几颗新鲜的草莓,草莓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像落了雪。她拿起那个可颂,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咔哧一声,像踩碎了一片秋天的落叶。黄油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浓郁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焦糖的回甘。她把可颂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可颂好吃,是因为——可颂是原味的,不是巧克力味也不是杏仁味,是原味。她上次在聊天的时候随口说过一句“原味可颂最好吃,但很多面包店都只做巧克力的,原味的要很早去才能买到”。她说完就忘了,因为她每天要说很多话,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沉下去就不见了。但她说的每一句话,在左奇函那里都被打捞起来了。他捡起她每一颗沉下去的石子,擦干净,收好,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还给她。今天这个可颂,就是她还回来的石子。她说了,他记住了,他做到了。
李语晨把可颂吃完了,又拿起草莓牛角包咬了一口。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绵密在舌尖上融合,像一首二重奏,高音是草莓,低音是奶油,和谐得像天生就该在一起。她吃得很慢,因为她知道这个草莓牛角包也是最后一个。店员说“草莓牛角包还有两个”,左奇函说“要一个”,因为另一个要留给别人。他只买一个,不是买不起两个,是因为他只想给她一个人吃。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后一个草莓牛角包,应该留给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左知予在旁边看着她吃面包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和李语晨面包的甜味在空气中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微妙的、又苦又甜的平衡。
“好吃吗?”左知予问。
李语晨点了点头,嘴巴里还嚼着面包,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她的眼眶还有点红,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彩虹。
“他几点起来的?”左知予又问。
李语晨把面包咽下去,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奶油。
“六点。”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跟我说了。”李语晨低下头,把那半个草莓牛角包用纸巾包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他说‘明天我要早起,你早饭别自己买’。”
左知予看着她把面包藏进笔袋的动作,看着她红红的耳尖,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角。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很软很软,软到她想对李语晨说“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喜欢你”,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李语晨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说出来反而轻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到地上,又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跳了一支短短的舞,然后安静地躺在墙角。
左奇函回到座位上,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语文书翻到《琵琶行》,假装在看。他的耳朵还红着,心跳还很快,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给李语晨东西都会这么紧张,明明已经给过很多次了,三明治、牛奶、面包、咖啡、水果、糖果、巧克力、她随口说过想吃的每一种零食。每次他都紧张,每次他的手指都会抖,每次他的耳朵都会红。他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在她面前都做不到镇定自若了,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会紧张、会脸红、会手抖的毛头小子,说明他永远是那个刚喜欢上她时的自己。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李语晨的聊天窗口。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很长了,长到要滑好几下才能滑到最早的那一条。最早的那一条是开学第二周,他发了一个表情包,她回了一个“?”。
从问号开始,到现在的每一条消息都带着温度。她从不在他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高兴就笑,难过就说,生气就直接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说话很让人生气”——她会直接说,不会拐弯抹角,不会让他猜,因为她知道他猜不到。他不是那种能读懂女孩子心思的人,他需要她直接告诉他,而她愿意告诉他。这一点,是左奇函觉得李语晨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地方。
自习课上,王老师不在,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左奇函在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他把题目读了五遍,在草稿纸上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不同的答案,每一遍都觉得自己的步骤没问题。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语晨的方向。李语晨也在做数学卷子,她的笔在纸上刷刷刷地移动,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她已经写到卷子的最后一面了,表情很轻松,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左奇函看着她的侧脸,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样子像一幅画。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指尖离笔尖一寸,不偏不倚,像从书法字帖上拓下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撕了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怎么做?他把便利贴折了一下,趁前排的同学不注意,轻轻放在李语晨桌上。
李语晨看到了那张便利贴,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写字,而是直接转过身,把左奇函的卷子从桌上抽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她低头看了一遍他写的解题过程,在他卡住的那个步骤旁边打了一个叉,然后在那一步的下面重新写了几行推导。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和做题时一模一样。她没有看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他的卷子拿过来,改了,推回去。
左奇函低头看着卷子上她写的那些字。她的字迹工整清秀,每一个等号都对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在他卡住的那一步旁边写了一个“这里”,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下面那几行推导。箭头的末端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不是那种标准的、用符号拼成的笑脸,而是真的用手画的一个圆圆的、弯弯的、带着腮红的小笑脸。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看到那两团小小的腮红慢慢融化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一个模糊的、粉色的光晕。他把卷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卷子放回李语晨桌上。李语晨看到卷子背面那行字的时候,拿笔的手停了一下。那行字写的是:“你画的这个笑脸好像你。”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哪里像我?”卷子传回来,左奇函又写了一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你在笑的时候眼睛就是这样弯的。”
李语晨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又弯,弯了又弯,弯到旁边的左知予都注意到了。左知予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李语晨的卷子背面,看到了那两行一来一回的对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李语晨拿起笔,在那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下面画了两个小小的月牙,然后在月牙下面画了一个嘴巴,嘴角上扬。这是一个完整的笑脸,比刚才那个更简单,没有腮红,没有多余的修饰,只有两道弯弯的弧线和一道上扬的弧线。但左奇函看着这个笑脸,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脸,因为他知道这是李语晨在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找到自己笑起来最好看的角度之后、用那个角度画出来的。她画的是她自己。
他把卷子收好,没有再传回去。他想把那个笑脸留住,留在他的卷子上,留在他的笔袋里,留在他能看到的所有地方。李语晨转回去,继续做卷子。她写了两道选择题,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圆,圆里面画了两个点,一个弯弯的嘴巴。那是她自己,也是他。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陈浚铭细微的鼾声。他趴在桌上睡得很沉,嘴角还有一点口水,亮晶晶的。张函瑞坐在他旁边,在批改英语卷子,红笔在纸上划过一个又一个勾,偶尔在错题旁边写上正确的答案,字迹工整温柔,和他的声音一样。
李语晨没有睡。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在左奇函身上。左奇函趴在她前面,头埋在胳膊里,碎刘海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睡着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像小猫在打呼噜。他的手从胳膊下面露出来,手指自然蜷曲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李语晨看着他露出来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只是碰了一下,一触即离,像蜜蜂落在花蕊上,又马上飞走。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不像话,手指像被电击了一样缩回来,缩到桌子下面,握成了拳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碰了一下就心跳成这样。她的手缩在桌子下面,手指上的触感还在,他的指尖有一点凉,带着薄薄的茧——是打篮球留下的。他明明是打篮球的,手应该很粗糙,但她的指尖碰到他的那一刻,她觉得那是她摸过的最柔软的东西。
左奇函没有醒。
李语晨把手从桌子下面拿出来,重新拿起书,翻开,继续看。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书页上,第一行,第一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觉得这句话不对。幸福的家庭不一定相似,幸福的人也不一定相似。但她和左奇函之间的那种感觉——如果那是一种幸福的话——是相似的,和他喜欢的任何东西都是相似的。面包是甜的,咖啡是苦的,他的指尖是凉的,她的心是热的。不一样的东西放在一起,反而刚刚好。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在跑道边上的台阶上坐着聊天,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
李语晨和左知予坐在台阶的最高处,离篮球场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场上每一个人的动作,又不会被球砸到。左知予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外阅读,但没有在看。她把书摊在膝盖上,目光越过书页的边缘,落在篮球场上那个人身上。张桂源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膀和手臂。他运球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在背心下面若隐若现,像山脉在地表以下蜿蜒的走势。他防守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脚步快速移动,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又急促,像鹰隼的啸叫。
李语晨也在看篮球场,看的不是张桂源,是左奇函。左奇函今天没有怎么上场,他大部分时间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偶尔喝一口,偶尔给场上的队友喊一声“好球”或者“防住”。他的目光穿过奔跑的人群和滚动的篮球,落在跑道边的台阶上,落在李语晨身上。他和她之间隔了大半个操场,隔了奔跑的人群和飞舞的尘土,隔了十一月的冷风和夕阳的余晖。但他能在一百个人里一眼找到她,像北极星在夜空中,不需要找,它就在那里。
李语晨发现他在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她举起手里的水瓶,冲他晃了晃,和他刚才在场上的动作一模一样。左奇函看到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碎刘海在额前轻轻晃动,像风吹过麦田。
左知予看到了这一幕,合上手里的书,偏头看着李语晨。她的欧式大眼里带着一丝玩味,嘴角微微弯着,像一只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猫。
“你们俩在干嘛?”左知予问。
“什么干嘛?”李语晨把水瓶放下来,假装在看别处,但她的耳朵红了。
“你给他递水瓶,他冲你笑,你们隔了半个操场在眉目传情。”左知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得像一把小刀在切东西,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切在关键部位上,“我坐在你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巨大的电灯泡。”
李语晨的耳朵更红了。
“我们没有——”
“你有没有发现,左奇函看你的时候眼神特别专注?”左知予打断她,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说悄悄话时才有的亲昵和促狭,“像小狗看骨头。”
李语晨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确实发现过,不止一次,每一次左奇函看她的眼神都让她想到一只等在家门口的小狗——你一开门,它就扑上来,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眼睛里全是光。
“那你和张桂源呢?”李语晨反击了,声音也压低了,嘴角带着一个“你也没好到哪去”的笑,“他每天早上给你买咖啡,风雨无阻。他给你买咖啡就算了,还拿吸管把塑料膜撕好,怕你打不开。他不光撕好,还在吸管上画笑脸。”
左知予端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在吸管上画笑脸?”她问。
“因为有一天他买多了,陈浚铭喝了他一杯,那根吸管上的笑脸被陈浚铭看到了,陈浚铭在群里发了照片,配文是‘桂圆哥的少女心’。”李语晨的语速也快了起来,快到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倒,“你没看群吗?那天的群消息刷了三百多条,你一条都没看?”
左知予沉默了。
她没有看群,因为她不喜欢看群,群里的消息太多了,多到让人烦躁。但此刻她决定回去把那天的那三百多条消息从头到尾翻一遍,不是因为消息本身有多重要,是因为那些消息里有关于他的内容。
“左奇函上次在微信上跟你说的话,你截图了吧?”左知予换了一个进攻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像一个律师在法庭上出示证据,“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那天的聊天截图,你肯定存了。”
李语晨的手指攥紧了水瓶,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他说了这句话?”她的声音小了很多。
“因为那天晚上你发了朋友圈,‘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一句很好听的话,我截图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说的?”
“因为你的朋友圈配图是一张粉色天空的照片,左奇函的头像就是粉色天空。”
李语晨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水瓶放在台阶上,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左知予。”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掌后面传出来。
“嗯。”
“你真的好可怕。你什么都知道。”
左知予看着她捂脸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她伸手把李语晨捂脸的双手拉下来,握在手心里。李语晨的手很凉,指节纤细,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被看穿了心事的羞涩和释然,像一个小偷被当场抓获,但发现抓他的不是警察,而是同伙。
“李语晨。”左知予叫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李语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欧式大眼里没有调侃,没有八卦,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目光。她没有移开目光,没有脸红,没有否认,她就那样看着左知予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很小的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左知予看到了,她握紧了李语晨的手,嘴角弯了一下。
“那他知道吗?”左知予问。
李语晨想了想,又点了一下头,这次比刚才那一下大了很多。
“他知道。”她说,“因为我跟他说过。”
左知予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藏不住的弧度,看着她眼底那片柔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光,慢慢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小虎牙露了出来,整张脸都在发光,比操场上那几盏灯加起来都亮。左知予很少这样笑,她平时笑都是嘴角微微动一下,幅度小到需要用显微镜才能看清。但今天她笑了,笑得很大,很开,很真,像一个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的小孩。因为李语晨说的那句话,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他知不知道?他应该知道的。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但她给他发过的每一条消息,看他的每一个眼神,在他面前红的每一次耳朵——这些都在替她说。她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但她相信,就算她不说,他也知道。因为他和她之间,不需要语言。
篮球场上,张桂源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穿过篮筐,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场边。他没有去捡球,而是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微微喘着气,目光穿过半个操场,落在跑道边的台阶上,落在左知予身上。她在笑,笑得很大,很开,很真,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百只兔子,每一只都在蹦。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让这个画面永远定格,他想让她永远这样笑,他想做那个让她这样笑的人。哪怕他以后不打篮球了,不考第一名了,不做任何事了,只想做那个让她笑的人。这个念头很幼稚,很不切实际,很“不像他”。但这是他的真心话,这辈子最真的那一句。
芸汐和王橹杰今天没有去操场。芸汐说外面太冷了,不想动,王橹杰说那就在教室待着。于是两个人就待在教室里,一人坐一边,中间隔了一个过道。
芸汐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做到一篇关于咖啡的短文,文章说咖啡的苦味来自于烘焙过程中产生的化合物,不同产地的咖啡豆有不同的风味特征。她看完之后偏头看了一眼王橹杰,王橹杰在做物理题,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表情专注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座雕塑,不是冷冰冰的那种雕塑,而是有温度的、会呼吸的、偶尔会眨一下眼睛的雕塑。芸汐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英语卷子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王橹杰桌上。
王橹杰低头一看,是一颗牛奶糖,还是那个牌子,包装纸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奶牛。
“给你的。”芸汐说,“你做了好久的题了,需要补充糖分。”
王橹杰看着那颗牛奶糖,又看着芸汐。她今天戴了一副新眼镜,还是银框的,但镜框比之前那副细了一点,镜片也小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了。她把刘海别到了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细的弯眉,整个人从“温顺乖巧”切换成了“清秀灵动”,像一幅水墨画被重新装裱了,还是那幅画,但更好看了。
“你今天换眼镜了?”王橹杰问。
芸汐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镜框,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注意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惊喜,“我早上换的,没人发现,你是第一个。”
王橹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镜片后面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一样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我在看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芸汐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她的睫毛快速地扇动了几下,像蝴蝶扇动翅膀。她伸出手,把王橹杰桌上的牛奶糖拿过来,撕开包装纸,又把糖放回去。
“帮你撕好了。”她说。
王橹杰看着那颗已经被剥好的牛奶糖,白色的糖体躺在银色的包装纸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糖拿起来,放进嘴里。牛奶的香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和上次一样的味道,一样的甜,一样的软,一样的让人想弯起嘴角。但他觉得今天这颗比上次那颗更甜,不是因为糖本身变了,是因为帮他撕开包装纸的那个人,用的力气比上次大了一点——包装纸撕得有点歪,边角还连着一小片,要用手扯一下才能完全撕开。她撕包装纸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他来说,那确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芸汐。”王橹杰叫她。
“嗯?”
“你为什么叫我橹橹?”
芸汐的手停在英语卷子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小黑点,墨迹慢慢洇开,像一个正在扩大的宇宙。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橹橹很好听。橹橹,像小船在水里摇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很慢,很稳,不会翻。我从小就喜欢这种叠词,叫起来很亲切,像在叫自己家里的人。”
王橹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的动作,看着她嘴角那个不好意思又不想承认的弧度。
“那你再叫一次。”他说。
芸汐抬起头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她张开嘴,叫了一声“橹橹”。比上次叫的那声大了一点,也比上次那声更甜了一点。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她特有的重庆话尾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棉花糖落在舌尖上,不用嚼就化了,只留下一片甜甜的、绵绵的、若有若无的回甘。
王橹杰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不像话。他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因为他怕自己手抖会把字写歪,在芸汐面前,他一直想保持镇定,但他越来越发现,他在她面前根本镇不住。不是他不够沉稳,是她太容易让他破防。她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化妆不用打扮不用刻意说好听的话,她只是叫他一声“橹橹”,他的心理防线就像沙子堆的城堡一样,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全塌了。
“芸汐。”他说。
“嗯。”
“以后都叫我橹橹。”
芸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浓黑的、深邃的、带着成都平原;特有的温和与沉稳的眼睛。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个弧度里包含的内容太多了——有“好”,有“知道了”,有“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你不说我也会一直叫下去”。
“好。”她说。
王橹杰笑了,笑得眉眼舒展,眼角的细纹像涟漪一样荡开,整个人从“严肃的宿舍长”切换成了“温柔的大哥哥”。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她每叫他一次“橹橹”,他就给她一颗牛奶糖。叫一声给一颗,叫两声给两颗,叫一百声就给一百颗,叫一辈子就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