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自习,张桂源到得很早。他到的时候教室里只有杨博文一个人,杨博文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是一本竞赛题集,面前摊着一杯美式,正用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复数题。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算。杨博文的点头幅度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张桂源已经习惯了,他点了下头算是回礼,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纸袋是浅棕色的,上面印着那家咖啡厅的logo——就是上次他约左知予去的那家宠物友好咖啡厅。纸袋里装着一杯热拿铁,不加糖,奶泡上拉了一朵简单的花。他把咖啡从纸袋里取出来,轻轻放在左知予的桌上,桌角的位置,刚好在她视线范围的边缘,既不会挡到她放课本,又不会被她不注意碰倒。放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太稳,又把咖啡往里面推了一点,推完之后又觉得太靠里了,她又拿不到,又往外拉了一点。来来回回调整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平衡的位置,既不会倒又够得着。
杨博文坐在后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着张桂源像一个在布置展览的艺术家一样调整那杯咖啡的位置,看着他的表情从犹豫到纠结到满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张桂源在给左知予摆咖啡,摆了三分钟。写完之后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瞬,然后划掉了。他不记这种东西的,这不是他的风格。
但他没有把那张纸扔掉。
左知予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她走到座位旁,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杯咖啡。拿铁,不加糖,奶泡上的拉花是一朵简单的叶子形状,和她上次在咖啡厅喝到的那杯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看了两秒,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张桂源。张桂源正低着头假装在看英语课本——书拿反了,英语课本上的英文单词全是倒着的,他看的津津有味,好像那些倒着的单词他能读懂一样。左知予看着那本倒着的英语课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在张桂源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杯咖啡,插上吸管——虽然拿铁不应该用吸管喝,但她习惯用吸管,张桂源注意到这个习惯之后,每次都会特意多拿一根吸管,把外面的塑料膜撕掉一个角,方便她打开。今天那根吸管安静地躺在咖啡杯旁边,塑料膜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小口。
左知予把吸管插进咖啡里,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苦味刚好,奶泡的厚度刚好,一切都是刚好。他好像把她所有的习惯都刻进了骨头里,不需要想,不需要记,做起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好喝吗?”张桂源问。
左知予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还行。”
“还行就是好喝的意思,我知道。”张桂源说完自己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左知予看着他那个笑容,手里的咖啡杯握紧了一点。她想说“你是不是每天早上都去那家咖啡厅买咖啡”,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出门,先骑车到那家咖啡厅,买一杯拿铁不加糖,然后骑车到学校,把咖啡放在她桌上,再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装看书。从咖啡厅到学校的路有三公里,来回六公里,他每天早上为了这杯咖啡要多骑六公里的路,多花二十分钟的时间。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说过,但她知道,因为她有一次看到他的手机地图里收藏的路线,起点是他家,终点是咖啡厅,终点是学校。两个终点,一个起点,像一条分叉的路,他每天都要在那条分叉的路口绕一个弯,多走一段路,才回到正轨上。
左知予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张桂源。”她说。
“嗯?”
“明天别买了。”
张桂源的手指顿了一下,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红色。
“为什么?”他问,声音小了一点。
左知予看着他红红的耳朵,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分地敲着的样子。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很软很软,软到她想把那块地方藏起来,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因为明天我想喝草莓牛奶。”她说。
张桂源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圆润的大眼睛里先是惊讶,然后是疑惑,然后是慢慢亮起来的光,像一盏灯被人一档一档地拧亮,从暗到亮,从亮到更亮。
“那后天的呢?”他问。
“后天再告诉你。”
“好。”张桂源转回去,把那本倒着的英语课本翻正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弯得很高很高,高到左奇函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眼。
“你笑什么?”左奇函问。
“没笑。”张桂源把嘴角压下去,压了不到一秒又弹回来了,像弹簧一样。
左奇函看着他那张藏不住笑的脸,叹了口气,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把书包放好,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袋,保温袋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他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保温盒里装着一份三明治,对角线切开,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他捧着保温盒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李语晨桌前,把保温盒放在她桌上。
“给你。”他说。
李语晨正在整理笔袋,抬起头看到那个保温盒,看到保温盒上那只卡通小猫,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做的?”她问。
左奇函的耳朵红了。
“我买的。”
“保温袋上写着‘自制三明治’。”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保温袋,上面确实印着“自制三明治”四个字,字体很大,颜色很鲜艳,想忽略都忽略不掉。他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熟透了的车厘子。
“……我买的材料,自己做的,也算自制。”他说,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到了。
李语晨打开保温盒,拿出半个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松软,火腿咸香,生菜清脆,蛋黄酱的甜和火腿的咸在口腔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和上次她给他吃的那个三明治味道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个三明治的蛋黄酱少了一点点,因为上次她说过“蛋黄酱少放一点,热量太高”。她的那句话他只是“嗯”了一声,好像没在意,好像听过就忘了。但今天这个三明治里的蛋黄酱,精准地比上次少了三分之一。不多不少,刚好是她想要的那个量。
李语晨嚼着三明治,看着保温盒里剩下的那半个三明治,看着保温盒盖上贴的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早上现做的,趁热吃。”
左奇函的字迹工整清秀,和他这个人不太搭,他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写起字来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怕别人看不懂他在写什么。
“好吃吗?”左奇函问。
李语晨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碎刘海有点长了,快要遮住眼睛,小鹿眼在刘海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两颗被云遮了一半的星星。他看起来紧张,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来回蹭,掌心大概出汗了。
“好吃。”李语晨说。
左奇函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李语晨注意得到,她对他的一切表情了如指掌,连他什么时候是真笑什么时候是假笑都分得清。现在这个笑是真的,真到能看到他嘴角那一点点不太对称的弧度——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了一毫米,他的真笑永远是这样,左高右低,像一艘快要侧翻的小船,有点歪,但很好看。
“那明天还给你带。”左奇函说完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来的时候还差点被椅子腿绊了一下。
李语晨看着他差点摔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因为她想把这个味道记住。不是三明治的味道,是他的味道。
半个三明治她吃了整整十分钟,吃到最后一小口的时候,她把它包在纸巾里放进了笔袋的夹层。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大概是——有些东西吃完了就没了,但留着的话,好像那个时刻就不会过去。
早自习的下课铃响后,芸汐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来,偏头看了一眼王橹杰。王橹杰正在做物理题,眉头微微皱着,笔在纸上写写停停,遇到了一道不太确定的题。他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得出的答案都一样,但每次都觉得哪里不太对。
芸汐看了他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牛奶糖,放在他桌上。
王橹杰低头看着那颗牛奶糖,又抬头看着芸汐。
“给我的?”他问。
“嗯。”芸汐点头,马尾跟着晃了晃,“你眉头皱得太紧了,需要吃点甜的放松一下。”
王橹杰看着那颗牛奶糖,包装纸上画着一只奶牛,圆滚滚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傻很可爱。他拿起那颗糖,撕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牛奶的香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而不腻,带着一点点焦糖的回味。他的眉头真的松开了,不是因为糖有多好吃,而是因为——给他糖的那个人,在注意他。她注意到他的眉头皱得太紧了,她注意到他需要吃点甜的,她注意到他。在所有的“注意”里,“被注意”是最让人心动的一种。
“好甜。”王橹杰说。他说的好像不只是糖。
芸汐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起来,弯了一个有点得意的弧度。
“是吧,这个牌子的牛奶糖我最喜欢了,我从小吃到大。”
“你从小吃到大,牙没坏?”
“没有,我牙好得很。”芸汐张开嘴给他看她的牙齿,整齐洁白,像一排小小的贝壳。她张着嘴给他看牙齿的样子毫无防备,像一个小孩在对大人炫耀自己的新玩具。王橹杰看着她的牙齿,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看到了,确实好。”他说。
芸汐把嘴闭上,耳朵有点红,但她没有低下头,没有躲开,而是看着王橹杰的眼睛,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橹橹。”
王橹杰拿笔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笔尖离纸面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但那一厘米像一道天堑,他的笔怎么也落不下去。
“橹橹”这个称呼,从来没有人叫过。他从小到大被叫过“王橹杰”“橹杰”“橹杰哥”,偶尔有长辈叫他“小杰”,但从来没有人叫他“橹橹”。这两个字从芸汐嘴里说出来,带着她特有的重庆话尾音,轻轻的,软软的,像糯米糍粑拉丝的时候那种绵长的、粘稠的、扯不断的感觉。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没怎么。”芸汐歪了一下头,八字刘海跟着歪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就是想叫你一下。”
王橹杰看着她歪头的样子,看着她刘海下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带着一点点恶作剧意味的笑,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把笔放下,把草稿纸上的验算过程折起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芸汐。”他说。
“嗯?”
“再叫一次。”
芸汐愣了一下,她的睫毛快速地扇动了几下,像蝴蝶扇动翅膀。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翻开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那一页,低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单词,但她的耳朵是红的,红得透亮,在她白到发光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像雪地里落了一颗红豆。
王橹杰看着她的耳朵,笑了。他没有再要求她叫第二次,因为他知道她会叫的,不是现在,但很快。
有些东西需要等,等来的比要来的甜。
课间操时间,操场上人声鼎沸。
今天的课间操因为天气原因改成了自由活动,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在操场上,有的在踢毽子,有的在跳绳,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追逐打闹。
左知予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看远处打篮球的那群人。她的目光落在那群人中个子最高的那个身上,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正运球突破防守,动作干净利落,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落进网里。落进去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操场,穿过奔跑的人群和飞舞的毽子,看向梧桐树下。他看到了她,她看到了他。他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十一月的阳光下明亮得晃眼,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盏灯。
左知予没有笑,她举起手里的水瓶,冲他晃了晃。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在看你,你好好打。
张桂源收到了这个信号,他把球传给陈奕恒,转身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陈奕恒接住球,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的左知予,嘴角弯了一下。
“别看啦,人都跑你后面了。”陈奕恒说。
张桂源转过身,防守位已经空了,对方的球员正带着球从他的防守区域长驱直入。他赶紧追上去,但还是晚了一步,对方已经起跳投篮了,球从他头顶飞过去,砸在篮板上,弹了一下,落进网里。
张桂源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喘着气,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抬起头,又看向梧桐树下。左知予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瓶,嘴角微微弯着。那个弧度不大,但张桂源看到了,他在心里把它翻译成了——“你防守漏人了,真笨。”又翻译成了——“但是没关系,你打球的样子很好看。”两种翻译都是他自己编的,但哪一种是她的意思?他永远分不清楚。左知予的表情永远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让人猜不透的样子,像一个被上了锁的盒子,钥匙在她手里,她从不把钥匙给任何人,但偶尔会打开一条缝,让你看一眼里面的光。只是一条缝,只是一道光,但你已经知道了,里面不是空的。
左奇函也在操场上,但没有打篮球。他盘腿坐在草坪上,面前摊着一本语文书,正在背古诗。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在李语晨身上。李语晨在跑道上慢跑,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步伐轻快有节奏,呼吸平稳均匀,像一只在草原上奔跑的小鹿。她已经跑了好几圈了,速度不快但一直在跑,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而不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她的脸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左奇函看着她跑了一圈又一圈,手里的语文书翻到了《琵琶行》那一页,“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眼睛在追着一个人跑,比她的脚步还快。
李语晨跑完最后一圈,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直起身的时候,看到左奇函坐在草坪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眼睛在看她的方向。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他身边的水瓶喝了一口水,动作自然得像喝自己的水一样。左奇函看着自己的水瓶被她拿起来,瓶口对着她的嘴唇,她喝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喉结也跟着滚了一下。那个水瓶的瓶口,他的嘴唇也碰过,现在她的嘴唇也碰了同一个地方。
“你刚才在看什么?”李语晨问,把水瓶还给他。
左奇函接过水瓶,握在手心里,瓶身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背古诗。”他说,把那本倒着的语文书给她看。
李语晨低头看着那本倒着的语文书,封面上“语文”两个字是倒过来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两个字。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左奇函的眼睛。
“你书拿倒了。”她说。
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倒的。他把书翻正,翻到《琵琶行》那一页,但那一页被他翻过了头,直接翻到了《锦瑟》。他翻了两次都没翻对,手指不听使唤。
“你紧张什么?”李语晨问。
“我没紧张。”
“你的手在抖。”
左奇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再深吸一口气。
“李语晨。”他说。
“嗯。”
“你刚才用我的水瓶喝水了。”
李语晨看着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嗯,怎么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没怎么。”左奇函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篮球场,看着奔跑的人群,看着梧桐树下那个白色的身影。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还是回到了她身上。他看什么都像看她,看什么都不如看她。
“我下次给你带一个新的水瓶。”他说,“你喜欢的颜色。”
李语晨看着他红红的耳朵,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手指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的轮廓。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很软很软,软到她想把那块地方拿出来给他看看,但又怕他看不懂。
“左奇函。”她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耳朵又红了?”
左奇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太阳晒的。”
“今天是阴天。”
左奇函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色的云层铺满了整个天幕,没有一丝阳光漏下来。
“紫外线。”他说。
李语晨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朵花在阴天里突然绽放,不需要太阳,她自己就是太阳。左奇函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得很傻很傻,傻到如果被张桂源看到一定会被嘲笑三天三夜。
但他不在乎。
反正他也嘲笑过张桂源,一报还一报,公平。
午休的时候,芸汐趴在桌上睡觉。她今天换了一个睡姿,没有趴在自己的手臂上,而是趴在王橹杰的外套上。他的外套叠成长条形垫在她的手臂下面,比昨天多叠了一层,因为昨天垫一层的时候她说“还是有点麻”,他记住了,今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套叠成双层,放在她的座位上。
芸汐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八字刘海的发尾扫在眉梢,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睡相不太好,睡到一半会翻身,翻到一半又翻回来,来来回回的,像一条在浅水里翻身的小鱼。王橹杰没有睡,他在看书,看的是一本小说,不是课本也不是竞赛题,而是一本小说——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芸汐上周推荐的,她说“这本很好看,你看完我们可以讨论”。他从没看过小说,他觉得看小说浪费时间,有那时间不如多刷几道物理题。但她说好看,他就看了。
他看得很慢,因为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旁边那张睡着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呼吸间有牛奶糖的甜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像她的存在本身。
芸汐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脸朝向了他的方向。她的睫毛近在咫尺,他能数清上面有多少根,浓密的、翘起的、末端微微卷曲的。她的皮肤好得出奇,看不到毛孔,看不到瑕疵,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温润细腻。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手里的书翻过了一页又一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东野圭吾在写什么他已经不知道了,他在写的是另外一本书,一本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关于她的书。
芸汐醒的时候,午休还有十分钟才结束。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王橹杰的脸。他正低着头看书,没有看她,但他手里拿的那本书封面是朝外的,《解忧杂货店》,她上周推荐的那本。他看到第几页了?她不知道。但他真的去看了,他真的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当真了,真的去图书馆借了这本书,真的在午休的时候一页一页地读。
“橹橹。”她刚醒,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绵绵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糖。
王橹杰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芸汐,她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趴在他外套上睡觉压出来的,顺着颧骨的弧度弯弯的,像一道被画上去的彩虹。她用手揉了一下脸颊,那道红印慢慢散开了,像彩虹被风吹散。
“你脸上有印子。”王橹杰说。
“哪里?”
王橹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左颧骨的位置。他的指尖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一瞬里,他的体温从指尖传到她的皮肤上,像一小团火焰落在雪地上,瞬间融化出一个洞。
“这里。”他说,把手收回去。
芸汐伸手摸了摸他刚才点过的地方,颧骨上还有一点微微的发热,不知道是压出来的红印,还是他指尖留下的温度。
“消了吗?”她问。
“慢慢会消的。”王橹杰说。
芸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他的外套从手臂下面抽出来,叠好,放回他的桌上。
“谢谢你的外套。”她说。
“不客气。”
芸汐把脸埋进手臂里,假装还要再睡一会儿。但她没有睡,她把脸藏在手臂的后面,在那个小小的、黑暗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空间里,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她叫他“橹橹”的时候,他的反应她记住了——笔停了,手指僵了,耳朵红了,喉结滚了一下。这些细节她全都记住了,存在心里最深处的一个抽屉里,抽屉上了锁,钥匙只有她自己有。
她会经常打开来看的。
放学后,张桂源在篮球场打球。
他今天打得特别卖力,跑动积极,防守凶狠,进攻果断。一个人运球突破,急停跳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应声入网。他进球后没有庆祝,而是转过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
三楼,靠窗第二个窗户,灯是亮着的。
他知道左知予还在教室里,她在等李语晨值日,李语晨今天做值日生,要扫地拖地倒垃圾,大概还要半个小时才能结束。她在等她的好朋友,他在等她。两个人都不是彼此在等的人,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附近。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两根平行线,虽然永远不会相交,但它们在同一片天空下,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这就够了。
张桂源又投了一个球,球打在篮板上弹回来,他没有接,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操场边。他跑过去捡球,跑过梧桐树下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因为那棵梧桐树下有她站过的痕迹。她的帆布鞋在泥土上留下了浅浅的印记,两个脚印,并列着,脚尖朝着篮球场的方向。他看着那两个脚印,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泥土还有点湿,是早上那场雨留下
他站起来,抱着球,继续往操场边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脚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左知予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操场上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操场照得通亮,像一个大大的舞台。张桂源还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吱嘎吱嘎的,像一首只有节奏没有旋律的曲子。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一会儿。
篮球场的灯光下,他的白T恤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背肌的轮廓。他运球的样子很好看,重心低,节奏好,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晃动。他防守的样子也很好看,重心下沉,手臂张开,脚步快速移动,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张桂源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出来了。他骂了一声“我去”,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听得很清楚。他转身去捡球,球滚到了操场边的草坪上,他跑过去弯腰捡起来,直起身的时候看到了左知予。
她就站在教学楼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杯早上他没喝完的咖啡——她居然没扔掉,拿着那杯早就凉透了、奶泡早就消了、咖啡和牛奶早就混在一起的拿铁,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他打球。
“你还没走?”张桂源抱着球走过去。
“李语晨刚值完日。”左知予说,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拿铁举起来晃了晃,“你的咖啡,没喝完。早上太忙了,忘了喝。”
张桂源看着那杯拿铁,早就凉了,奶泡已经消融在咖啡里,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看着她拿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站在这里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从心底一路涌上来,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里。
“那现在喝。”他说。
“凉了。”
“凉了也好喝。”
左知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圆润的大眼里映着篮球场的灯光,橘黄色的,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把吸管插进杯子里,喝了一口。咖啡又苦又凉,奶味已经散了,只剩下咖啡豆本身的酸涩和苦味。不好喝,真的不好喝。
“好喝吗?”张桂源问。
左知予看着他红红的耳朵,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水。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很软很软,软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化成一摊水了。
“好喝。”她说。
张桂源笑了,笑得虎牙全露出来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比篮球场上那几盏灯加起来都亮。他把篮球夹在胳膊下面,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影子微微向矮的那个倾斜,像是在靠近,又像是一直都在一起。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张桂源不觉得冷。他的白T恤被汗浸湿了又被风吹干,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是开学第一天她在楼梯口抬头看他的那一眼,是食堂里她给他买三明治的那一次,是枫叶林里她把枫叶递给他的那个瞬间,是咖啡厅里她说“看你什么时候再约我”的时候,是大巴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时候,是她把凉透了的咖啡喝完还说“好喝”的时候。这些瞬间一个接一个地连在一起,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一个推一个,一个接一个地倒,最后全部倒进了他心里的那个位置,垒成了一堵墙,墙上只写着一个名字。
左知予。
左知予。
左知予。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那个岔路口,该分开了。
每次走到这里都要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张桂源站住了,左知予也站住了。张桂源没有说“明天见”,左知予也没有说。他们就站在那个岔路口,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投下两团明亮的、橘黄色的光,像两个小小的太阳。
张桂源把手里的篮球递给她。
“你帮我拿一下。”他说。
左知予接过篮球,抱在怀里。篮球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和汗水,有点湿,有点热,但她没有松开。张桂源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他的外套很大,大到可以把她的整个人都包进去,袖子长出一截,衣摆垂到膝盖上面。衣服上全是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汗水的咸味,还有阳光的味道。他今天在篮球场上晒了一下午,阳光的味道深深地渗进了纤维里,暖洋洋的。
“晚上冷,穿上。”他说。
左知予低头看着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校服,看着那两条长得像水袖一样的袖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她把篮球还给他,把校服穿好,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像一件oversize的外套,大得滑稽,但她觉得这是她穿过的最合身的衣服。
“明天还你。”她说。
“不用还。”张桂源抱着篮球,耳朵红红的,但表情很镇定,镇定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容拒绝的事情,“你先穿着,明天冷了继续穿。”
“那你不冷?”
“我有篮球。”
左知予看着他怀里那个脏兮兮的篮球,又看着他被风吹得有点发抖的肩膀。他的白T恤薄薄一层,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到他锁骨下面那几根肋骨的轮廓。他明明很冷,但他不说,他只是把篮球抱得更紧了一点,好像那个篮球能挡住所有的风。
“张桂源。”左知予叫他。
“嗯。”
“你过来一下。”
张桂源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
左知予伸出手,把他校服上那件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他半张脸,就像她那件一样。她做这件事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柠檬和茉莉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又好闻。她的手指碰到他下巴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一动都不敢动,像一个被点了穴的人。
“拉好了。”左知予把手收回去,退后一步。
张桂源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拉链被拉到最上面,领口竖得高高的,把他的下巴和半张脸都包住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没有躲,没有后退,也没有说任何话。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树,把根深深地扎进土里,任风吹,不动。
“明天见。”左知予说。
“明天见。”张桂源说。
左知予转身走了,穿着他的校服,背着他的书包——不对,是她的书包,但穿的是他的衣服。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张桂源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被拉到最上面的外套,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篮球,站在路灯下。他在冲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虎牙全露出来了,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傻孩子,像一个全世界最幸福的傻孩子。
左知予把头转回去,继续走。她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她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条,就着路灯的光看上面的字。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笔画清晰。
“你今天很好看。明天也是。”
左知予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角弯了又弯,弯了又弯,弯到小虎牙全露出来了,弯到眼睛眯成了两道缝,弯到整张脸都在发光。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了口袋里,放在最里面那个夹层,贴着心脏的位置。风还在吹,十一月的重庆又湿又冷,但她不觉得冷,一点也不冷。她的身上穿着他的校服,口袋里装着他的纸条,心里住着他的人。
她把校服的领口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