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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荒

1700:南明女帅

永平六年四月将尽的时候,江南的米价翻了四倍。

去冬的雪比往年都大,开春又遇倒春寒,早稻冻坏了一季。紧接着汛期提前,长江水位暴涨,沿江好几处圩堤决了口,淹了上万亩稻田。三月底,第一批逃荒的灾民出现在镇江城门口。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户,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端着破碗蹲在城墙根下。进入四月,灾民越来越多——凤阳府的、淮北的,有的整村整村地往南逃,把城门外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新军的粮饷归朝廷调拨。内帑二十万两,户部十万两,共计三十万两白银,加上漕运拨付的军粮,在一月间一并解到了镇江。郑慕白当时把账目从头到尾核了一遍:这批粮食按正常供应标准,刚好够新军一万五千人从二月吃到五月初。户部原说四月拨付的后续粮饷,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

  各营的存粮从四月上旬开始缩减。先是每餐减了两成,士兵们的碗里米饭少了,菜里的油星也少了。没有人抱怨——城门口施粥的灾民连碗里的粥都稀得能照见人影,当兵的至少还能吃饱。

  四月底,曹老爷从苏州赶到了镇江。他把曹家在镇江仓库里囤的粮食——正常的贸易库存——运到了城门口的粥棚。程议员在咨议局里算过一笔账:这批粮食,加上咨议局商户陆续捐出来的存粮,够镇江城外的灾民撑半个月。也就是说,五月十日左右,灾民的粮又该断了。

  进入五月,军营里更加艰难。新军各营的存粮从减两成变成了减三成,又从减三成变成了减四成。赵德安在骑兵营巡视时,看见一个新兵把马槽里的豆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赵德安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晚上他自己也少吃了半碗饭。

  陆青每天傍晚站在城东高地上,望着长江下游的方向。曹老爷的商船队二月初出发去印度卖茶叶,顺带采购军火。按说四月中下旬就该回来了,可船没有来。她不知道船队什么时候会出现在江面上。

  五月初八,咨议局的商户们把最后一批存粮送到了粥棚。程议员报出了一个数字:这批粮食,最多还能撑两天。

  五月初十,粥棚关张。城门口的灾民们端着空碗蹲在墙根下,有人开始啃树皮,有人把野菜和观音土混在一起煮成糊糊咽下去。那个每天都来领粥的老太太坐在城墙根下,怀里抱着她那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孙子,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当夜回到后宅,郑慕白跪在蒲团上,低着头把小姐和陆青的脚按进热水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屋里的烛火轻轻晃着,窗棂上的水汽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粥棚关了?”小姐先开口了。

  “关了。”郑慕白的声音闷闷的,“咨议局的存粮也尽了。”

  “那明天呢?”

  郑慕白没有回答。他把小姐的脚从水里托起来,擦干,搁在自己膝上,又去捞陆青的另一只脚。陆青的脚底全是茧,脚踝上那道旧伤在烛火下泛着淡褐色的细线。他把这只脚也擦干了,搁在膝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陆青。

  “从军粮里挤两成。”

  陆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公子,军粮已经减了四成。再挤两成,新军一万多人每人碗里能剩几粒米?兵吃不饱,怎么训练,怎么打仗?”

  “城门口那些灾民已经没饭吃了。”

  “灾民是朝廷的灾民,不是新军的灾民。朝廷有漕运,有户部,有各地督抚——他们不管,你一个知府来管,我不说什么。你拿府库的粮去施粥,我也不说什么。可你现在要拿军粮去填这个无底洞——公子,军粮是新军的命根子,动了军粮,新军就散了。”

  “散了?”郑慕白忽然抬起头来,声音也高了几分,“新军是谁养出来的?是江南百姓养出来的!现在百姓饿着肚子,你跟百姓说新军是他们的军队,可百姓连粥都喝不上了!”

  “那也不能动军粮!你知不知道士兵饿极了会干什么?哗变!江阴之战前你在城墙上守了那么久,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一支饿疯了的军队比清军铁骑还可怕!清军是从城外打进来,哗变是从军营里炸开!到那时候,谁来守镇江?谁来护着城里城外的百姓?你拿什么跟朝廷交代?”

  “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郑慕白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百姓不信官府,不信朝廷,这半壁江山才真的保不住。”

  “书呆子!”陆青的声音陡然拔高了,连窗棂都震得嗡嗡响,“你当这是你在书房里做策论吗?拿本《论语》就能填饱灾民的肚子?就能压住军营里的怨气?足食足兵民信——那是太平年间的道理!现在是什么时候?淮北是清军铁骑虎视眈眈,城里是一万多张嘴等着吃饭!你去跟那些饿得发慌的士兵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你看他们听不听!他们只知道锅里的饭一天比一天少,只知道朝廷答应的粮饷迟迟不来,只知道你这个知府大人宁愿把粮食给城外的灾民也不给他们!”

  “那你就看着那些灾民饿死?”

  “我不是让他们饿死!”陆青的眼眶红了,声音却依旧锋利,“我是在告诉你,你手里的粮食就这么多,你必须选!你不选,两边都救不了!你怕灾民饿死,你以为我不怕?但我是新军的统帅,我的兵饿着肚子,我就得先让他们吃饱!这不是因为我狠心——是因为只有他们吃饱了,淮北的清军才不敢打进来,城里的百姓才能活下去!你救了灾民,却把兵逼反了——到时候清军趁乱攻城,你拿什么挡?用你的《论语》挡吗?”

  “陆青!”小姐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个人都静了下来。

  小姐坐在床沿上,鸦青色的长发披在肩后,烛火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的脚还浸在热水里,脚踝纤细白皙,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

  “公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她说,“但陆青说的也是实话——军粮已经减了四成,再减两成,士兵的饭碗就空了。”她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

  “按照家规,遇事协商,协商不成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小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现在就是协商不成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我投给公子——从军粮里挤两成给灾民。”

  陆青看着小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一向知道小姐心软,但她没想到小姐会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心软。

  郑慕白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是第二个。我投给我自己——从军粮里挤两成。”

  陆青沉默了很久。屋里的炭火已经撤了,五月的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烛火在灯台上轻轻晃着。

  “我是第三个。”她说,“我投反对票。但两票对一票——我输了。两成。多一粒都不行。”

  小姐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青砖地上,走到陆青面前,蹲下来。她伸出手,把陆青攥得紧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把她冰凉的指尖拢在自己掌心里。

  “陆青,你告诉我,你的底牌是什么。”

  陆青的手指在小姐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我没有底牌。”

  “你撒谎。”小姐的声音依旧很轻,“你每天晚上站在城东高地上,望着长江下游的方向——你在等什么?法政每次跟你用法语说话,你说完了他就不再问——你们在瞒什么?”

  陆青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她看着小姐,又看看郑慕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曹老爷的商船队,二月初出发去印度了。运茶叶和丝绸过去,卖完了顺带采购一批军火。按原定航程,四月中下旬就该回来了。可船没有来。我不敢告诉你们——因为船队能不能平安回来,谁也不知道。如果我提前告诉了你们,全军上下都知道了,希望就变成了期望。期望一旦落空,比粮荒更可怕。”

  小姐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她虽然猜到了几分,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陆青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怔了一瞬。郑慕白猛地抬起头来,跪在蒲团上的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把铜盆踢翻。

  “你说什么?曹老爷去印度运军火?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能到?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说了,却来不了。”陆青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风浪、海盗、荷兰人的拦截——任何一环出差错,船队就回不来。提前说出来,全军上下都知道了,希望就变成了期望。期望一旦落空,比粮荒更可怕。饿着肚子还能撑,没了希望就什么也撑不住了。”

  小姐看着陆青的脸——这张在镇江城墙上面对清军铁骑时都没有变过色的脸,此刻在烛火下终于露出了藏在铠甲底下的疲惫。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把陆青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