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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兵

1700:南明女帅

镇江校场上的雪还没化尽,新军扩编的告示就贴遍了苏松常镇太四府一州。

告示是郑慕白亲笔拟的,措辞简明:直隶新军奉旨扩编至一万五千人,现募步兵五千。凡年十八至三十、身体强健、无不良嗜好者,不论籍贯,皆可报名。饷银按时发放,从不拖欠。阵亡将士家属由新军养到底。

朝廷的粮饷在一月上旬就到了。内帑二十万两,户部十万两,共计三十万两白银,加上漕运拨付的军粮,一并解到镇江。郑慕白把账目从头到尾核了一遍:这批粮食按正常供应标准,刚好够全军从二月初吃到五月初。一月下旬,从澳门订购的第一批枪炮也运到了——两千支燧发枪,十二门六磅炮,六门开花炮,弹药若干。新兵们领到真枪实弹的那天,校场上沸腾了——之前用木棍练了好一阵的装填和瞄准,终于摸到了真正的燧发枪。

告示贴出去不到十天,校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从义乌赶来的山民,有从苏州、常州来的织户子弟,还有不少是镇江本地人——他们在镇江之战时躲在城墙上亲眼看过新军打仗,知道这支穿着深青色军服的军队从不后退。报名处摆了三张条桌,法富带着几个老兵挨个登记姓名、籍贯、年龄,然后让人脱了上衣检查体格。太瘦的不要,有旧伤的不要,眼神飘忽的也不要。

最终募齐的五千新兵中,义乌兵占了两千,江南各府占了三千。陆青看到那些从义乌来的后生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上一次去义乌募兵还是镇江之战前,那时候新军只有两千五百人。如今再募,来的后生里竟有好几个是阵亡老兵的本家子弟,有的揣着兄长留下的家书来报名,有的报完名就问法富还记不记得他哥。法富把这些本家子弟单独编了几个班,交给最老的义乌老兵去带。

明军步兵的补充也同步完成。张世勋从神策门和太平门守军中挑了三千名打过镇江之战的老卒,拨给新军。这些老卒在城墙上守了大半个月,又在镇江城南跟清军骑兵拼过刀矛,战斗经验丰富,纪律性也强。陆青把他们和一千六百名义乌老兵混编,打散到各营,让每个新兵班都有两三个打过硬仗的老兵带着。

骑兵的扩充也同步完成。陆青给张世勋写了封信,从明军骑兵中挑选了两千名淮北老边兵,连人带马一起拨给新军。赵德安带着几个老骑兵去淮北待了几天,把两千人挨个看了一遍,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退回。加上原有的骑兵,总数达到了三千人。马匹不够的,从曹家商会拨银子购买。从澳门买的燧发短筒枪和手枪也到了一批,骑兵们终于不用再拿木棍比划了,在马背上练拔枪、瞄准、装填,动作越来越利索。

水师的扩充也同步完成。何德原有水师五百人,又从太湖营和崇明营调来一千五百名水兵,凑齐两千人,编成三个水师营,轮流上船训练西洋操船术和佛郎机炮位射击。

徐茂在江阴也没闲着。陆青把四百名江阴老兵交给了他,他又在江阴及周边各县招募了一千六百名新兵,总共两千人。徐茂把老兵和新兵混编成十队,每队配两个打过镇江之战的老兵当教头,训练标准完全按新军操典来,一项都不落。

讲武堂的课在二月下旬正式开了学。校场东侧那排青砖平房里,挂上了“镇江讲武堂”的木牌。第一批二十名学员都是从各营挑出来的老兵,识文断字,打过至少一场硬仗。法政站在讲台上用法语讲步兵操典,李瑞用炭笔在黑板上画弹道曲线,何能带着学员在校场上架炮拆炮,林德奎斯特用生涩的官话讲解火药配比。二十个人坐在青砖平房里,用炭笔在毛边纸上记笔记,手指上的茧比笔杆还粗。

工厂的筹备也在推进。穆勒带着几个本地铁匠在巢凤山脚下选定了高炉的位置,正在平整地基,从江宁府招来的石匠已经开始砌炉基。林德奎斯特在机械局旁边搭了个临时工棚,用从澳门运来的化学仪器做矿石成分分析,每天工棚里都飘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利类思从澳门修会招来的几个传教士学者也陆续抵达了镇江,其中有一个叫阿尔梅达的葡萄牙人,在里斯本大学教过数学,被陆青安排在讲武堂教测绘与地理;还有一个叫范德贝克的荷兰人,在阿姆斯特丹船厂当过工程师,被何德要去了水师船坞,负责战船改造和船体结构设计。

到了三月中旬,新军已经练了两个多月,各营的队列、装填、轮射都有了模样。赵德安的骑兵能在马上熟练装填燧发短筒枪,何德的水师也完成了第一轮轮流上船训练。新兵们的脸上褪去了刚入伍时的青涩,晒得黝黑的皮肤配上那身深青色军服,站在校场上已经有了几分老兵的样子。陆青每天卯时便到校场,站在土岗上看新兵练队列,口令声在校场上回荡,又稳又急。

郑慕白有时退衙早,便到校场边上站一会儿。他看见陆青骑在枣红马上,正亲自给新兵演示矛刺的要领,口令声在校场上回荡。他站了一刻钟,没有上前打扰,转身回了后宅。

夜里回到后宅,丫鬟照例端进来两个铜盆,盆里的热水是新烧的,热气氤氲着漫上来。她把铜盆搁在床前,掩上门,抱着阿瑞和阿瑶回了厢房。郑慕白闩上门,撩起袍角跪在蒲团上,一手托一只脚,把小姐和陆青的脚轻轻按进热水里。

“今天校场上新来了六百人。”陆青把脚浸在热水里,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凤阳来的,家乡遭了水灾,一路讨饭讨到镇江。法富挨个检查体格,刷掉了一半。剩下的三百人腿上有劲,就是太瘦,得先养半个月才能上操。”

“凤阳府的灾情我听说了一些。”郑慕白低着头撩水,“去年淮河决口,淹了好几个县。朝廷的赈灾粮拨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能跑到镇江来的算是命大的。”

“军中的粮饷暂时够。”陆青说,“朝廷拨的三十万两已经到账了,粮食也入了仓。按现在的消耗,够撑到五月初。”

小姐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沉思录》——那是利类思从拉丁文译出来送给她的,古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的戎马笔记。她最近一直在读这本书,书页间夹着好几片干枯的桂花,是她从江阴老宅的桂花树上摘下来的。此刻她没有看书,而是看着陆青在热水里微微蜷起的脚趾。

“阿瑞今天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她说,“我教他用炭笔写的,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都对。写完了还仰着头问我,二娘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二娘在校场上练兵,练好了兵就回来抱你。”

陆青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校场上的口令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那些从义乌带出来的老兵,从明军挑来的老卒,从凤阳逃荒来的灾民,从镇江城墙上亲眼看过新军打仗的本地子弟,此刻正躺在营房里,鼾声如雷。明天卯时,他们会在号角声中爬起来,继续练队列,继续练装填,继续练那些从西洋兵书上翻译过来的战术动作。

一万五千人的新军不是一天练成的。但一天一天地练下去,总有一天能练成。

三月底的时候,第一批灾民出现在镇江城门口。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户,从凤阳府逃过来的,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端着破碗蹲在城墙根下。户部答应的后续粮饷,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她让郑慕白写了三封公文去催,回回都说“正在筹措,不日拨付”,不日不日,不到了什么时候。

军需官把存粮数字报给她的时候,她的脸色比冬天的江风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