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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变

1700:南明女帅

镇江失守的消息是在深夜送到江阴的。信使是洪奕勉派来的亲兵,一路换马不换人,马跑废了好几匹。郑慕白披衣起身,拆开火漆封筒就着烛火看完密令,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对门外的公差说:“去把陆都司、各位千总、把总全部叫到军议厅——立刻。”

当夜,军议厅里灯火通明。陆青、法政、法富、何德、何能、李瑞、马三宝、徐茂全部到齐。郑慕白把洪奕勉的密令摊在桌上。密令只有寥寥数行字:扬州已陷,镇江不守。清军三路合围南京,总兵力约十几万,号称三十万。尔等即刻出发,绕道幕府山,伺机出击。江阴新军听调不奉调,一切机宜自行决断。

“十几万。”马三宝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完这句话,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又慢慢松开。他是淮安老边兵出身,跟清军打了一辈子仗,全家老小都死在清军刀下,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也意味着他等了半辈子的仗,终于来了。

陆青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镇江划到南京。“镇江降得太快,清军比我们预想的早到了至少半个月。从江阴到南京,水路两日。清军已在围城,我把新军主力全部拉出去——步炮骑水四营齐装满员。”

郑慕白问江阴城怎么守。陆青说徐茂带五百江阴兵留下,王千总率八百步兵营协防,加上县衙衙役和四乡民壮,足够在城墙上虚张声势。清军主力全在南京,顾不上江阴这座小城。郑慕白点了点头,目光在舆图上来回扫了两遍,没有再问。

“法政,步兵第一营归你,炮兵随步兵推进。”陆青点了几个名字,又一一交代了行军序列和临战配置。各营把总的差事,又让法政去逐层传达。

马三宝抱拳领命,问了一句:“都司,行军途中若遇清军斥候,如何处置?”

“法政的步兵方阵就地展开,你的骑兵从侧翼驱散,打完立刻收拢,不许追击。”陆青看了法政一眼,法政点了下头。陆青收回目光,扫了一遍在场所有人,“要的是行军速度,不是沿途斩获。明日卯时出发。我也去。”

郑慕白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陆青的目光与他碰了一碰——那一眼很短,但他在里面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郑慕白没有再开口。他知道拦不住。

次日卯时,天色未明。江阴码头上火把通明。两千五百名义乌兵列队登船,燧发枪扛在肩上,刺刀别在腰间。法富带着预备队走在最后——这些兵是从三个营里抽出来的骨干,队列和枪法都是拔尖的。十八门三磅炮由骡马牵引着依次推上渡船,十六门六磅炮和八门开花炮拆成零件装在木箱里,由水师营的赶缯船运送。何德的水师舰队已先行出发,桅杆上挂起了深青色军旗。马三宝的六百骑兵沿江岸策马同行,分列左右两翼,马蹄踏着碎霜,马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徐茂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五百江阴兵和临时编组的民壮队。他望了一眼西边——镇江方向的天际线在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他收回目光,朝陆青抱拳一礼。陆青还了一礼,说江阴交给你了。徐茂道,都司放心,人在城在。

陆青站在船头望着夜色中的长江。法政站在她身旁。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船队沿江西进,桨声灯火在黎明前的江面上明灭闪烁。南京就在前面。清军还不知道他们来了。

此刻的清军,确实不知道。

勒克德浑在镇江稍作休整后,便率大军沿丹阳、句容一路南下。他麾下原有出征精锐近十万,沿途攻克淮安、扬州、镇江,各地归降的明军总数不下十万。他将降兵剔出精锐,挑选可用者留了一半编入辅营,其余遣散或留驻原地,又从降将中拣选得力之人充实各营。扬州和镇江各留了一部分兵力驻守,另有一部沿江清剿溃散的明军残部。到兵临南京城下时,他手中的攻城兵力约十二万——满军七万、汉军三万、新附降兵两万。八旗铁骑、汉军火器营、蒙古弓骑、新附降兵——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沿着官道南下时,旌旗蔽日,烟尘遮天,前后绵延数十里。南京城头的守军远远望见这股黑云般压过来的军阵,许多人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汗。

勒克德浑骑在一匹乌骓马上,走在全军最前列。他望着神策门城楼上那面依旧飘扬的明军旗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扬州十二日城破,镇江一夜之间易手,沿途明军望风而降——这一路打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明军的溃败速度。不止是他习惯了,他麾下从将领到士兵全都习惯了。八旗老兵在篝火边喝酒时吹嘘的不是这一仗怎么打,而是进了南京城先抢哪条街。汉军火器营的炮手们在扬州城下轰塌了城墙,到了镇江城外又轰散了郑克武的水师,此刻他们坐在炮车上一路高歌,压根没把南京城头那些老旧的红衣大炮放在眼里。

唯一让他略感不安的,是南京城里的守军。斥候来报,南京守军约五万,与扬州、镇江那些一触即溃的卫所兵不同——这支守军的主帅赵景龙虽是降意已决,但麾下不少中下层将领是主战派,城中还囤积了相当数量的火器和弹药。真要硬攻,南京城墙高壕深,五万守军凭城固守,比扬州难啃得多。但勒克德浑也只是略感不安而已。他站在神策门外的高地上,用马鞭指着南京城头,对身后的部将说了一句话——“南明能打的军队都在扬州和镇江被我打光了,剩下这些缩在城墙后面的,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部将们一阵附和。军帐里的舆图铺在案上,他的马鞭从扬州划到镇江,又往南划到句容,最后停在神策门。自始至终,那鞭尖没有往东偏过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