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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江失守

1700:南明女帅

洪奕勉在江阴歇了一夜,次日清晨便要启程回南京。郑慕白送到码头,洪奕勉站在船头,望着长江上往来如梭的商船和沿岸新修葺的炮台,忽然回过头来看了郑慕白一眼。

“郑知县,老夫此番回去,有几件事要面奏圣上。”他顿了顿,“你在江阴的所作所为,朝中早已传遍。有人说你清廉自守,有人说你收受贿赂。老夫今日不问你的兵练得如何——兵事交给陆都司,老夫信她。老夫要问你,江阴的治理,究竟怎样?实话实说。”

郑慕白拱手道:“回大人。江阴本是江防要冲,下官到任一年有余,圩堤修了十一处险段,今年汛期无一决口。漕运改官收官兑,百姓不再为脚耗所苦。积案清了十之七八,县学新葺,生徒比往年多了一倍。”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接下去,“至于所得礼金,下官尽数充公,用于团练兵饷与圩堤修缮。此事,下官至今不知是对是错。”

洪奕勉听他说完,捻着胡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圩堤、漕运、积案、县学,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不是花架子。”他抬起眼来看着郑慕白,“你方才说的礼金那件事——你收的那些银子,每一笔都有账可查,每一文都花在了正途上。这不是贪墨,是权变。但不代表往后你就可以心安理得。清军压境,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小节有亏暂且从权。可一旦仗打完了,朝中那帮御史翻起旧账来,老夫未必次次都能替你兜住。”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了下去,“账记好,别留把柄。剩下的,老夫替你挡。”1

段评

这权谋军务看得人好揪心

郑慕白撩起袍角跪在岸边的青石板上,声音微微发颤:“大人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洪奕勉伸手将他扶起来,声音忽然放得很低:“扬州方面,老夫安插了人。清军一有动静,老夫会即刻密报给你。你在江阴枕戈待旦,切不可松懈。”郑慕白心头一凛,拱手领命。洪奕勉点了点头,转身上船。艄公撑开船篙,船缓缓离岸。郑慕白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远去,直到江雾把船帆吞没才转身回去。

回到县衙,郑慕白在二堂独自坐了很久,把洪奕勉的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账记好,别留把柄”。他站起来踱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沈师爷从屏风后转出来,轻声问了句大人,巡抚那边可还有什么吩咐。郑慕白把洪奕勉的意思拣要紧的说了几句,沈师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往后收捐银的事,怕是要更谨慎些——该收的照收,该记的照记,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来者不拒了。郑慕白点了点头,说他知道。沈师爷又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清军——巡抚大人在扬州安插了人,消息迟早会到,新军这边得随时准备好。

郑慕白走到舆图前,望着江阴以北的长江防线,忽然说了句:“江北若守不住,镇江也悬。镇江一失,南京便是孤城。”他转过身来,“让陆青加紧合练骑兵——马千总那六百人到了以后,步炮骑水四营必须在两个月内完成协同操演。”沈师爷应了,又问守城的事怎么安排。郑慕白说江阴兵五百交给徐茂,四乡民壮也归他调遣,城墙上的巡逻和虚张声势都由徐茂负责,陆青带义乌兵全部出动。沈师爷点了点头,退出去拟文书。

自满清铁骑破山海关、席卷中原以来,南明朝廷凭借长江天险,已偏安江南近一甲子。朝野上下日益松懈,武备废弛。而千里之外,清军统帅勒克德浑已在扬州休整数日,将斥候放至江南,把镇江的防务虚实摸了个通透。

镇江,这座控扼长江与运河的千年重镇,在此时聚集了一批互不统属、各怀心思的文臣武将。总兵郑克武是郑经的庶长子,福建郑家出身,自幼在海上长大,视长江如自家院塘。他挂镇海将军印,统率水师战船数百艘,账面上是整个南明水师最强大的存在。镇江知府李春芳则是三榜进士出身,两袖清风,一心只想守住镇江城内百姓的粮仓和性命。而真正负责陆地防务的,是镇江参将陈守忠。陈守忠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行伍,早年随史可法在江北抗清,屡立战功,后调任镇江,专管沿江炮台与城防守备。他话极少,酒不沾,整日在炮台和城墙上来回巡视,麾下陆师不过四千,却被他练得像一道铁墙。

永平五年八月初八日,天色阴沉,江面上渐渐起了雾。南岸明军炮台上,陈守忠麾下的兵丁裹着棉袄倚在垛口后面,死死盯着北岸。巡逻的哨兵每隔一刻便举着火把沿江岸走一趟,不敢有丝毫懈怠。水师营寨里,郑克武却并不在意。他坐在江防厅里端着茶,听斥候回报说清军正在北岸搜集船只、扎竹筏,只是笑着骂了句清军那些旱鸭子,让他们来,来了就别想回去。甲板上几个福建带来的老水兵听见这话,也跟着哄笑。他们祖祖辈辈在海上讨生活,见过东海的风浪,见过郑家船队纵横两洋的威风,谁会把北边那批旱鸭子放在眼里?

清军已经开始动手了。勒克德浑下令全军搜集民间方桌和扫帚,每人备两张方桌、十支火把,违令者笞四十棍。清军士兵在扬州城里城外挨家挨户搜寻——饭桌、供桌、八仙桌,只要是四条腿能浮在水上的,全被征用了。扫帚更是不计其数,不到两日便装了好几辆大车。

夜半,江上西北风正盛。勒克德浑站在瓜洲渡口的江堤上,望着南岸隐隐约约的灯火,对身后的传令兵点了一下头。数千张方桌被同时点燃,浸透桐油的扫帚烧得噼啪作响,火焰腾起数尺高,把整片江滩映得如同白昼。清军士兵将这些燃烧的火筏一张接一张推进江中。西北风推着它们,浩浩荡荡地往南岸漂去。江面上的雾气被火光穿透,那些火筏在雾中忽明忽暗,远远望去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江面,仿佛千军万马正举着火把渡江而来。

“清军渡江了——!”南岸的明军瞭望哨最先发现了火光。哨兵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然后扯着嗓子朝身后喊,“快放炮!快!”郑克武从睡梦中被亲兵叫醒,披衣登上炮台,往江面上一望,脸色骤变。火光铺天盖地,从上游到下游绵延数里,根本数不清有多少火点。他以为清军趁西北风发起总攻,当即下令所有炮台同时开火。红衣大炮发出怒吼,实心弹拖着尖啸砸进江中,溅起数丈高的水柱。火筏确实被打散了不少,被炮弹炸开的方桌碎片在江面上漂浮燃烧,但更多的火筏顺着风势源源不断地从雾中涌出来。郑克武的部将站在炮台边上急得直跺脚,催促炮手不停地装填、击发。

炮声响了整整一夜。那些火筏根本不是渡江的清兵——它们只是诱饵,用来消耗南岸明军本就不多的弹药。而勒克德浑早已派梅勒章京李率泰率领降将张天禄、杨承祖等部,从瓜洲以西十五里处的七里港,趁着大雾和夜色悄然渡江。

参将陈守忠披着旧甲胄巡城回来,靴底磨得发白,官袍下摆上溅满了泥点。他趴在垛口后面,从雾气里隐隐约约看见了什么——不是火筏,是成片的船帆。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清军主力不在这里,在七里港!”他朝身后吼道:“炮台!掉头!朝西边打!”炮手们慌了手脚。红衣大炮调转方向需要至少一刻钟的工夫,沉重的炮架铁轮在青石炮位上碾得嘎嘎作响。陈守忠等不了这一刻钟。他回头看了一眼镇江城头,把旧头盔的系带勒紧,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跟着我,别散。”然后翻身上马,带着手边仅有的数百守城兵士冲出城门,沿着江岸往七里港方向急奔。他要在清军登陆的滩头布阵,只要能拖住半日,镇江就还有救。

他没能赶到七里港。清军已经在七里港完成渡江,李率泰率领的满汉步卒登上南岸后迅速展开,沿着江岸往东推进,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两军在江岸边的泥滩上迎面撞上了。冲在最前面的降将张天禄是当年江北四镇刘良佐的旧部,对明军的阵法烂熟于心。他一眼就看出陈守忠的阵型是为滩头阻击准备的——前排长矛,后排火铳,两翼薄弱。他立刻下令骑兵绕到侧翼,步兵从正面压上。陈守忠的兵在江岸上拼死抵挡了半个多时辰,终究寡不敌众,阵线被骑兵从侧翼撕开。在混战中,陈守忠浑身是血,仍在亲兵搀扶下且战且退。他被几支流矢射穿了左肩和右腿,亲兵拼死将他拖出重围,退往句容方向。

郑克武在炮台上远远看见了七里港方向的火光和浓烟,又看见陈守忠的残兵溃退而归,心里掠过了一个念头——他早就想过这一天。他麾下的水师战船只在江面上还能逞几分威风,可一旦清军上了岸,这些水兵便成了旱鸭子,根本不是八旗步骑的对手。他没有犹豫太久。当东边的炮声渐渐稀落下去时,他下令水师撤回福建。

郑克武跑了。这位在镇江拥兵自重多年、横行无忌的郑家子弟,连清军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跑了。他带走了能带走的全部嫡系战船。江边还泊着几艘开不动的旧船,船上的水兵望着远去的船帆,喊破了嗓子,没有人回头。剩下那些来不及走的船,便丢在江边任其漂流。镇江城头那面帅旗在江风中孤零零地飘着,不多时便被炮火撕成了布条。

镇江城里,知府李春芳正站在府衙门前。他听着城外的炮声从震耳欲聋渐渐变为稀落,又渐渐彻底沉寂,心里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几个老吏劝他赶紧出城逃命,他却不肯走。他说库里还有数万石漕粮,那是镇江百姓一年的口粮,留给清军他李春芳便是千古罪人。老吏们又急又气,说命都快没了漕粮留给谁都没有用,最终还是架着他往城外逃。混乱中他被溃兵冲散,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府衙里站了许久,伸手抱起那方知府大印,转身走进了门外的烟尘里。

镇江就这么丢了。郑克武的水师战船不是被烧毁便是逃跑,沿江百姓后来留下一句民谣:“郑家水师两万兵,炮台一炸尽成空。帅旗倒在江风里,不见将军见火红。”勒克德浑占领镇江后稍作休整,便沿丹阳、句容一路南下。中军主力直指南京神策门,骑兵先锋已过句容。而在神策门外那片被炮火烧过的旷野上,陆青的新军早已枕戈待旦,只等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