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劝和

整片江东宅邸的长廊被午后暖洋洋的日光铺满，枝叶错落交错，在石板地面投下斑驳零碎阴影，偌大庭院氛围闲适慵懒。

自打昨天聚餐看见周瑜和小乔隔阂深重、碰面无话可聊的模样，雷宝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一整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脑袋反反复复琢磨该怎么解开两个人的心结。

她看得出来小乔平日里总是蔫蔫提不起精神，也留意到会长总会下意识看向小乔的方向。

小小的脑子想不明白复杂纠葛，只单纯觉得两个人明明都不好受，却偏偏不肯好好说上一句话。

一大早天色刚透亮，雷宝简单洗漱完毕，就拽上宠物算了，肩头稳稳蹲着黑黑，径直守在了厨房必经的走廊拐角石柱后方。

她打定主意等着小乔路过，安安静静听听小乔心里是不是藏着烦心事。靠着石柱蹲坐久了，小腿发麻发酸，雷宝时不时就左右挪动身子换换姿势，小手揪着路边野生长出的狗尾巴草，一根接着一根慢悠悠把玩。

算了乖巧趴在脚边，脑袋枕在前爪上懒洋洋闭目休憩，黑黑落在石柱顶端，时不时扇动两下翅膀观望院落动静。

来来往往路过的佣人看见蹲在角落发呆的小姑娘，也都心知她性子安静乖巧，只是笑着随口打声招呼，便匆匆走开做事。

一晃整整一上午消磨过去，日光慢慢爬升，气温渐渐燥热起来。雷宝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探出脑袋来回张望长廊尽头，总算瞧见一道熟悉身影缓步走来。

小乔手里端着一只空荡荡白瓷水杯，步履慢悠悠打算去往厨房接凉水。眉宇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闷，眉眼耷拉着，一路上神色淡淡，无心观赏院内花草景致。

走到走廊拐弯位置时，石柱后忽然窜出一道小小的身影，直接拦住了前路。

雷宝半个身子从石柱后侧探出来，脸蛋透着等候许久的倦怠，眼神却格外澄澈认真。

手掌攥着一根长势饱满的狗尾巴草，举着草尖在小乔眼前轻轻晃来晃去，圆乎乎脸蛋微微抬起，语气软糯懵懂：“小乔姐姐，耽搁你一小会儿好不好，宝看你天天闷闷的，看着心里也不好受，想和你聊聊天。”

小乔骤然停下脚步，紧绷的心绪被孩童清脆声响拽回神。

低头看向眼前满眼认真的雷宝，抬手顺势接过那根狗尾巴草，指尖无意识摩挲蓬松草穗，神色平和松弛几分：“想问什么只管开口就行，我有空听你闲聊哦。”

“小乔姐姐，你为什么再也不愿意和会长哥哥好好相处啦？”雷宝直直凝望小乔双眼，小脸安安静静没有嬉闹神态，语气只是纯粹好奇。

闻言小乔身形顿住，指尖用力捻住手中狗尾巴草的茎秆，草木外皮微微硌着指尖皮肉。

她侧身后背倚靠冰凉廊柱，目光望向远处随风晃动的花木，心绪一下子飘回到从前争执决裂的那天，心底积攒许久委屈慢慢翻涌上来。

沉默半晌过后，才缓缓开口回话，语气轻飘飘带着一丝酸涩：“说到底，归根结底就是周瑜刻意瞒着我，欺骗了我。”

雷宝下意识歪起脑袋，眉头浅浅皱起，满眼懵懂疑惑：“瞒着你什么事呀？”

小乔指尖一下下拧着草杆，一点点梳理当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彼时孙坚临时突发想法突击巡查学子风气，孙策担心大乔被父亲严苛针对，只能拜托周瑜临时假扮成大乔的男友，用来搪塞盘问。

一切安排妥当，周瑜满心忙着各类社团公务，压根抽不出空闲专门找来小乔细说原委。

偏偏巧合之下，小乔闲逛路过庭院，亲眼撞见周瑜和大乔装作亲密模样，那一刻心里瞬间酸涩落空。

“事后没过多久，我姐姐无意间把内情讲给我听，我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假的，都是姐姐后面来找我解释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当时是假扮情侣，但是周瑜一句真话都不愿意告诉我，他甚至不愿意抽空主动找我解释。”

小乔嘴唇轻轻抿在一起，眼底泛起淡淡的落寞，“可最让我难受的根本不是假扮情侣这件事。周瑜从头到尾，事前没有半句告知，事后也没有半句解释。他笃定我事后早晚能听说真相，从来没想过我亲眼看见画面，私底下会胡思乱想，会偷偷难过失落，他根本就不尊重我，一点也不懂我。他从头到尾，都没换位思考过我的心情。”

听完这番话，雷宝脸蛋软软垮下来，下意识走到小乔身旁，轻轻拽住她一截衣袖，满眼都是心疼。

小孩子不懂谁对谁错，只看得见眼前姐姐满眼难过，语气软软暖暖的：“难怪小乔姐姐遇到会长哥哥就不爱说笑了，换成是我忽然撞见那样的画面，也会偷偷躲起来伤心的。憋着心事一定特别煎熬的。”

雷宝低头盯着手里揉捏变形的狗尾巴草，小手来回揉搓茎叶，安静思索片刻，慢悠悠开口，言语浅显幼稚，不会评判周瑜做法，只因自己没法看透全部缘由：“那分开之后，你从来没有试着和会长好好聊一聊吗？”

小乔轻轻摇头，视线垂落在脚下石板：“一次都没有。赌气分开之后，我刻意避开和他单独碰面，就算宴席、操练被迫共处一室，我也不想主动搭一句话。”

“你们碰面的时候，全程都是默默发呆吗？两个人一点交谈都没有？”雷宝小声追问。

“无话可说，我只会安安静静看着他，我等着他愿意主动开口解释。周瑜同样缄默不语，我们现在连对视一眼都会各自错开视线。”小乔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无奈。

雷宝把揉烂的狗尾巴草丢在地面，小脚步往前挪半步，态度温和包容，单纯抒发孩童朴素看法，不逼迫小乔迈出和解一步：“两个人都不说话的话，心里积攒的烦心事就只会一直搁着啦。小乔姐姐不想开口也没关系，顺着自己心情过日子就可以。只是大家明明原本相处很开心，现在碰面只剩冷冰冰的，看着总归让人心里怪怪的。”

说起这话，雷宝小脸泛起真切感触，顺带说起自己过往小事：从前阿香姐姐一连几日神色沉闷寡言，平日里也不爱陪着自己闲逛玩耍。

雷宝心里暗自揣测，认定阿香厌烦自己，接连好几日小心翼翼不敢凑近搭话。

直到后面偶然闲谈才知晓，阿香只是事务缠身身心疲惫，并没有半点疏远她的想法。

心思藏在心里面不说出口，旁人很难凭空猜出来想法。

小乔攥紧手中狗尾巴草，眼皮沉沉垂下，心绪被孩童一番柔和话语搅动起伏万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回应说辞，静静伫立靠着廊柱发呆。

她站了一会儿，握着狗尾巴草的指尖慢慢松开了一些，像在想什么事情。

看她闭口不言独自沉思，雷宝明白需要留给她独处琢磨心事的空间，轻轻挥了挥小手，迈开小跑脚步离开长廊，打算去往校场闲逛碰碰周瑜。

黑黑扇动翅膀凌空盘旋一圈，紧跟在雷宝身后，慢悠悠落地落在她肩头，算了耷拉尾巴，不紧不慢跟在小主人脚边一同往校场方向走去。

正午校场开阔宽敞，江东驻守士兵整齐划分阵型，挥矛操练呐喊声响此起彼伏，脚步声铿锵厚重。

偌大演武场地各处人影忙碌，周瑜孤身独立在校场外围高台边缘，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端正。

表面目光眺望下方士兵演练布阵，眼神却涣散空洞，视线没有聚焦任何一名操练士卒，明显心思早就飘到校场之外。

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周瑜回过散漫思绪，侧过头看向缓步走来的雷宝。

雷宝额角跑出一层薄薄细汗，脸蛋透着淡淡的红晕，停下脚步稳稳站在他身侧。

“会长哥哥，我想请教你一件私事。”雷宝语气乖巧认真。

周瑜神色柔和几分，淡淡出声应允：“尽管提问就好。”

“你当初为什么和小乔姐姐慢慢分开不说话了？”

听见问题，周瑜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转瞬就消散无踪，眉眼蒙上一层厚重怅然。

静默良久，晚风拂动衣摆，他缓缓吐露埋藏心底许久的苦衷。

彼时刚刚坐稳强辩团副会长位置，校内外繁杂文书、军务规划接踵而至，日常日程被各类公务填得满满当当。

恰逢小乔的小狗小瑾意外走失，小乔整日忧心忡忡，迫切希望周瑜腾出时间陪着四处寻人打听踪迹。可那段时间撞上加急公文亟待敲定盖章，关乎江东高校整体排布规划，压根抽不开片刻空闲。

周瑜只能仓促传话告知小乔自己公务缠身，简单两句便匆匆搁置对话，一头扎进文案批阅之中。

等好不容易处理完堆积事务，小乔已然彻底冷下心，往后碰面态度冰冷疏离。

“我清楚她满心怨气，心里格外失望。我暗自规划，等手头所有繁杂事务彻底收尾，认认真真腾出大把时间陪着她散心弥补过错。”

周瑜嗓音慢慢压低，视线垂向脚下石阶，满心无奈无处抒发，“只是她不愿意耐心等候，隔阂一点点越积越深，等到我有空空余，两个人早已生出说不清的距离感。每次见面她满脸冷淡，我也碍于颜面不好意思主动絮叨过往原委，僵持局面就这么一拖再拖。”

雷宝静静听完全过程，年纪太小分辨不出谁哪里做错，只看得出来周瑜眉宇间满是烦闷疲惫，语气平和客观，不带半点指责意味：“会长哥哥平日里看着也总是闷闷的。你们两个人好像都过得不舒心。心里藏着想说的话，一直埋在心底不肯讲出来，隔阂就只会越来越多。我不清楚从前所有细节，没办法评判谁做得好不好，只是心里有想说的话，愿意找机会好好聊聊总归是不坏的。”

雷宝伸手摸出兜里封装完好的草莓硬糖，拆开糖纸轻轻放到周瑜掌心，简简单单孩童叮嘱，没有说教施压：“要是之后有空，你愿意的话，可以慢慢和小乔姐姐静下心聊聊天就够啦。”

圆润糖果躺在手心，清甜果香淡淡散开。

周瑜低头看着掌心糖果，又望向渐行走远的小小背影，心里紧绷的心结悄然松动。

七岁孩子直白干净的想法，不带偏见对错，悄悄点醒困住脸面与沉默里的自己。

漫长午后悄然流逝，夕阳缓缓斜挂天际，漫天柔和霞光铺满江东街巷屋瓦。

周瑜思虑再三，整理好衣衫仪容，动身去往小乔居住的宅院。

走到木门院前，他来回踱步徘徊许久，几番抬手，才终于敲响院宅木门。

门板应声向内拉开，小乔静静伫立门槛内侧，一人门内一人门外，隔着木门边框两两对视。

晚风轻轻吹拂发丝，两个人久久沉默无言，空气萦绕一层说不清的拘谨别扭。

率先打破死寂氛围的是周瑜，语气沉稳诚恳，坦然道出自身疏忽之处，不刻意辩解洗白自己：“当初假扮大乔男友一事，我只顾着手头公务，事前来不及告知你缘由，事后也拖沓许久没有登门解释，让你独自积攒了许久委屈，是我思虑不周。当年小瑾走失之时，紧急公文束缚住我的脚步，仓促几句回话也没能跟你讲明忙碌时限，让你满心落空，我心里一直十分愧疚，对不起。”

指尖攥住门框边沿，小乔神色平静听完整段缘由，心底积压好几年的闷气缓缓消散大半。

她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我一直都清楚你身负强辩团要务，免不了繁杂琐事缠身。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放下公务时时刻刻陪着我，你只需要抽空告诉我忙碌收尾大概时日，我安安静静等着就足矣。下次忙之前，跟我说一声就好，但一直回避不沟通，我也有问题，对不起。”

一句心里话道出，周瑜当即应声应允往后凡事都会坦诚报备行程与心绪。

小乔侧身挪动脚步，拉开身前空隙，让出进门通道，眉眼柔和几分：“进来坐下细说吧，不要站在门口吹风，免得着凉。”

木门缓缓向内闭合，隔绝院外晚风。

街旁粗壮古树后方，雷宝趴在树干边缘探出脑袋，清清楚楚看着房门合拢。

她顺势蹲下身子，抬手摸了摸算了毛茸茸的脑袋，眉眼绽开浅浅清甜软糯的笑容，心思简单纯粹：“总算愿意坐在一起说话咯，慢慢聊的话，心结早晚都会化开的。”

算了伸出舌头温顺舔舐她手背，乖巧依偎在脚边。

雷宝剥开兜里仅剩最后一颗草莓糖，果肉甜味在口腔慢慢化开，后背倚靠粗糙树干，抬眼望向枝叶缝隙洒落的细碎光斑，唇角弯弯满心舒坦。

雷宝其实也说不上来谁做错了什么， 她只觉得两个人心里都憋着话，谁也不先开口，日子一久就习惯不开口了。

她不知道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至少今天门关上了，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悄悄在心里面盘算，闲暇时候偶然制造简单碰面就行，不用刻意撮合强求，让周瑜和小乔顺着节奏慢慢相处磨合就好。

晚风沙沙吹动树叶，孩童静坐树荫之下，简简单单规划着往后顺其自然的小小安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