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连轴转了将近二十天,几乎没给大家留过完整的休息时间。每天天刚蒙蒙亮,所有人就得赶到片场化妆、备戏,白天在外景地顶着烈日反复走位、拍摄,遇上拍摄进度紧张,深夜熬大夜拍夜戏更是常态。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工作下来,不管是台前的演员,还是幕后负责灯光、场务、道具的工作人员,脸上都挂着明显的倦容,拍戏时的状态也渐渐跟不上节奏。导演看在眼里,担心长期紧绷的状态会影响成片效果,索性直接做出决定,周末全面停工,组织全员前往近郊的温泉民宿团建,让大家彻底放松休整一晚。
这个消息在片场传开后,压抑了许久的氛围瞬间变得热闹起来。不用背台词,不用盯机位,不用反复琢磨镜头表现,只是单纯吃顿饭、聊聊天、泡温泉休息,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当天傍晚,当日戏份顺利杀青,大家简单收拾好随身的小包、手机、换洗衣物这类必需品,集体坐上剧组安排的大巴车,朝着山里的民宿出发。
盘山公路蜿蜒向前,道路两侧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山间的晚风顺着车窗吹进车厢,带着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驱散了白日里日晒带来的燥热。车厢里闹哄哄的,大家三五成群凑在一起闲聊,有人讨论民宿的温泉水质好不好,有人惦记当地的特色农家菜,还有人互相打趣拍戏时闹出的小乌龙,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处处都是放松的气息。
我靠在车窗边,偶尔跟着搭两句话,表面上和大家一样轻松,心里却始终有一丝放不下的顾虑。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片场里那层微妙的关系,我看得清清楚楚。江亦凯心思直白,性格偏内向腼腆,不擅长用花哨的言语表达好感,只会把关心藏在一件件小事里。天热的时候会默默递来冰镇饮品,长时间站着拍戏会悄悄递来折叠小板凳,就连我随口提过一句怕蚊虫,他之后也总会记得随身带着驱蚊喷雾。他对我的心意,明眼人都能察觉,只是他本人嘴硬,从来不会主动挑明。
后来江谦过来探班,局面就变得不一样了。江谦是江亦凯的远房表弟,同样身处演艺圈,性格却和江亦凯截然不同。他待人温和沉稳,情商很高,言行举止始终恪守分寸,做事坦荡磊落。那次偶然碰面之后,他也生出了好感,没有丝毫迂回试探,私下直接找江亦凯把话说开。两人达成约定,进行公平竞争,不靠身份、人脉耍手段,也不会因为亲戚关系刻意退让,一切都凭真心相处。
这一切我都知情。平日里片场人来人往,设备运转、人员调度不停,哪怕三人碰面,周围也总有旁人在场,大家各司其职,该拍戏拍戏,该工作工作,再微妙的情绪也会被忙碌的环境冲淡。江谦依旧是得体友善的朋友模样,江亦凯就算偶尔暗自别扭,也能强行压下情绪,维持表面的平和。我夹在中间,只需要正常待人接物,不用刻意多想什么。可我怎么也没料到,一场普通的团建分房,会把我们三个人凑到同一间客房里。
民宿坐落在山林深处,一栋栋独立的小院错落分布,装修简约温馨,很适合休闲度假。抵达目的地后,大家先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工作人员提前规划好了房间,绝大多数都是标准双人房。剧组里相熟的同事、助理、演员两两结伴,领了房卡就结伴上楼,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大厅里的人就少了大半。我原本也打算和剧组里几位相处得不错的女生拼房,想着安安稳稳度过一晚,避开所有不必要的拘谨。
可等到最后核对房源、分发房卡时,负责统筹的工作人员翻完手里的登记表格,面露难色地走了过来。“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临时增加了几位随行人员,原本预留的房间全部住满了。整栋民宿现在没有多余的单人房、双人房,就剩下最后一间三人套房,空间挺大,住着不会拥挤,麻烦你们三位暂时凑合一晚可以吗?”
我顺着工作人员的目光转头,才发现大厅里最后剩下的人,恰好就是我、江亦凯还有江谦。其余人都已经拿着房卡离开,院子里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说笑声,唯独我们三个站在原地,场面一时间有些安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当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这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第一时间就在心里盘算了当下的处境。这间房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不是谁刻意安排,纯粹就是房源紧张导致的巧合,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难就难在,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太过特殊。江亦凯和江谦是表兄弟,同时对我抱有好感,还定下了公平竞争的约定。
先说说江谦,他处事成熟通透,就算身处这样略显尴尬的处境,也绝对不会失态。以他的性格,一定会主动把握距离,不会刻意拉近关系制造暧昧,更不会做出让人反感的举动。竞争归竞争,体面和尊重他始终会放在第一位。可江亦凯就不一样了,他心思敏感细腻,很容易胡思乱想,占有欲都藏在内敛的性格里。平时在片场人多,他就算心里吃醋、别扭,也能碍于场合克制住情绪。如今关在同一间屋子里,空间封闭,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外界的人和事来分散注意力,他心里的情绪怕是很难藏得住。
而我夹在两人中间,处境更是左右为难。我很清楚,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恶意,也都足够真诚,行事也都有底线。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知道该如何把握相处的尺度。如果我对江谦多聊几句、态度热情一些,江亦凯看在眼里,心里难免会酸涩难受;可如果我刻意疏远江谦,只和江亦凯交流,又显得我厚此薄彼,对坦荡竞争的江谦很不礼貌。
思来想去,怎么做好像都不太妥当。我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表面努力维持着平静,内心却已经乱成一团,连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短暂的沉默过后,还是江谦率先打破了僵局。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又随意,完全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多大的麻烦:“没关系,出来团建本就是图个随性,临时凑住很正常,不用觉得为难。”他这番话既给工作人员解了围,也悄悄缓解了当下凝滞的气氛,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亦凯站在我的身侧,目光微微低垂,沉默了两三秒,才缓缓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平平淡淡的,可我和他相处这么久,能隐约察觉到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他心里肯定是不自在的,只是碍于亲戚身份,也不想显得小家子气,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行,就住这间吧。”
工作人员见状松了口气,连忙把最后一张房卡递了过来,又简单介绍了几句套房的布局,便转身去忙活其他事务了。
我们三人各自拎着行李,顺着走廊往客房走去。一路上没人主动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三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反倒让压抑的氛围变得更加明显。我走在中间位置,左边是江亦凯,右边是江谦,刻意放慢了脚步,心里一直在琢磨,等会儿进了房间,该如何开启话题,才能避免全程冷场。
推开客房门的瞬间,暖黄色的灯光扑面而来。这间三人套房格局很合理,进门是一个小小的休闲客厅,摆放着一张茶几、几把座椅,客厅往里分隔出两个独立的睡眠区域,各有一张宽大的床铺,区域之间有隔断遮挡,隐私性很好,整体空间开阔,完全不会有拥挤逼仄的感觉。客观来说,房间的居住条件很不错,但身处其中,没人有心思去欣赏环境。
进门之后,大家各自放下手里的行李。江谦把随身的背包放在客厅的置物架上,动作从容淡定。他没有立刻坐到椅子上,而是走到落地窗边,抬手推开了半扇窗户。山间的晚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也吹散了房间里略显沉闷的空气。他背对着我们望向窗外的夜色,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显然是想主动避嫌,不给任何人造成心理负担。
这个举动我看在眼里,心里也多了几分感慨。江谦一直都是这样,温柔且体贴,哪怕是参与竞争,也从不会逼迫任何人,始终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问题。
另一边的江亦凯,脱下了外层的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他没有靠近窗边,也没有急着去床铺那边休息,就坐在客厅靠门口的单人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各处,时不时会不经意地瞟向我这边,可每次视线对上,又会快速移开,像是不敢和我对视。他心里的别扭和不安,通过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展露无遗。
整个房间里依旧安静,除了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我把自己的小包放在茶几旁,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主动开口,打算用最普通的闲聊打破这份沉默。一直冷下去,气氛只会越来越尴尬。
“这房间布局还挺好的,空间够大,住着应该挺舒服。”我的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就像和普通朋友聊天一样,不偏向任何人。
听到我的声音,江谦回过头,嘴角扬起浅淡的弧度,应声回道:“确实不错,远离闹市,晚上应该会很安静,正好能好好休息。”他的回答简单得体,点到为止,没有延伸话题,也没有借机搭话。
江亦凯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嗯,比想象中要好。”短短几个字,语气平淡,说完之后便再次陷入沉默。
三言两语的交流过后,房间又回归了安静。我索性走到茶几旁的椅子上坐下,距离两人都保持着均等的位置,不想让任何一方觉得我有所偏袒。坐下之后,我也没再主动找话题,只是随手拿起桌上摆放的民宿宣传手册翻看着。手册上印着周边的风景、温泉区域的分布图,内容很丰富,可我根本没看进去多少,心思依旧悬着。
我在心里慢慢梳理当下的状态。其实大家都没有恶意,也没有人想故意制造尴尬,只是彼此的心意摆在那里,每个人心里都有顾虑。江谦要顾及表哥的感受,不想因为竞争让亲戚之间生出隔阂;江亦凯心里有喜欢的人,看着对方和表弟共处一室,难免会心生芥蒂,却又不能直白地表现出来,只能独自憋着情绪;而我夹在中间,既要照顾到江亦凯的敏感,又要尊重江谦的坦荡,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并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也没有狗血的争抢拉扯,只是一群心思细腻的人,在特殊的处境里,不约而同地变得拘谨、放不开。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楼下院子里传来了其他同事的呼喊声,招呼大家下楼集合,准备去餐厅吃晚餐。声音隔着楼层传上来,不算清晰,却也打破了房间里长久的寂静。
江谦率先转过身,说道:“楼下喊人了,咱们也下去吃饭吧,别让大家等太久。”
“好。”我立刻应声,顺势站起身,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下楼融入人群,有其他人在,这种独处的尴尬自然就会缓解不少。
江亦凯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三人一前一后朝着房门走去。出门的时候,江亦凯走在最后面,我走在中间,江谦走在前方,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下楼的路上,偶尔能遇上其他结伴而行的同事,大家互相打着招呼,说说笑笑。混入人群之后,之前房间里那种压抑的氛围彻底消失了。有人打趣我们三个怎么凑到了一起,我只是笑着解释房源不够,临时凑住了一间房,简单几句话就带过了缘由,没人深究其中的细节。
晚餐是民宿准备的农家菜,一桌人围坐在一起,菜品丰盛,氛围热闹。大家聊着白天拍戏的趣事,规划着晚饭后泡温泉的安排,推杯换盏之间,欢声笑语不断。饭桌上,江亦凯和江谦也恢复了表兄弟正常相处的模样,偶尔会聊几句工作上的事情,偶尔也跟着大家一起说笑,看起来和普通亲友别无二致。
晚饭结束后,不少人直接结伴去了后院的温泉池,也有一部分人觉得疲惫,打算早点回房休息。我奔波了一整天,身体也有些乏累,便打算先回客房歇一会儿。江亦凯和江谦也没有去泡温泉,跟着我一起往楼上走。
再次回到那间三人套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拘谨感又慢慢笼罩下来。外面的热闹被门板隔绝在外,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天色越来越晚,窗外的山林彻底沉入夜色之中,只有路灯的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江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开口提议:“时间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返程。”
这个提议正中所有人的心思,没有人想继续硬着头皮闲聊。我点了点头,走到属于自己的床铺区域,简单整理了一下被褥。江亦凯选了另一侧的床铺,默默收拾着东西。江谦则选择靠窗边的床位,动作从容有序。
三人各自占据一片区域,中间隔着客厅的空间,距离分得很开,完全没有肢体接触和近距离相处的机会。可即便如此,每个人的状态都算不上放松。
我躺在床上,并没有立刻闭眼入睡。黑暗的房间里格外安静,能清晰听到身旁两人翻身、整理衣物的细微声响。我知道,他们两个大概率也和我一样,心思纷乱,没有睡意。
我能想象到江亦凯此刻的心情,他心里肯定依旧有些闷闷的,纠结、在意、却又无力改变现状。而江谦,性格沉稳的他或许能更快平复心绪,但身处这样的环境,想必也无法做到完全坦然。
我侧过身,望着窗外模糊的树影,心里暗暗感慨。不过是一场临时的分房意外,却因为几个人之间藏在心底的好感,让简单的一晚变得格外漫长。好在所有人都守住了分寸,没有做出逾矩的行为,也没有说出伤人的话语。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体面地面对这场临时的同住。没有争吵,没有猜忌,只有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拘谨和克制。
夜色渐深,山间的风渐渐平息,房间里的声响也慢慢变少。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抛开那些繁杂的思绪。不过是暂住一晚,天亮之后团建结束,大家回归剧组,又会回到往日忙碌又平和的状态。
就这样带着几分微妙的心情,在这片安静又拘谨的空间里,慢慢等待着天亮。而这间临时拼凑起来的三人客房,以及这一晚格外不自在的相处,也成了这次团建里一段特殊又难忘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