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木匣重新放回怀里,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到矮树丛边解开了马的缰绳。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往南边望了一眼。日光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照下来,把地面上的每一道裂纹都拉出了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的方向一致,全都朝着东北方向延伸出去,像是地面上长出了无数条平行的细线,从马蹄底下一直铺到看不清的远处。
他催马向南走。
马蹄踩在硬实的土面上,声音比之前更清脆了一些,像是地面变得更硬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路面上的沙土确实比之前更薄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层颜色更深的硬土,表面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像是被反复踩踏碾压过之后形成的旧路面。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在路面上用手指刮了一下那层硬土的表面。指腹触到的质地很密实,比他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路都硬,像是一层被夯过的旧基。
他站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再看,脚下的路面依然是那种密实的硬土,而且表面的平整度也比之前的路段好得多,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像是被人精心修整过的。他心里动了一下——这条路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人工铺过的旧道。
他翻身上马,放慢了速度,沿着这条旧道继续走。走了大约两里路之后,路面的两侧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旧物。先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石头的形状方正,边缘规整,像是一块被切割过的基石。他下马看了一眼,石头的表面有一些细密的凿痕,凿痕的方向一致,深浅均匀,是人工加工的痕迹。石头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巴掌大小,剩下的部分埋在土里,他蹲下来用手挖了几下,挖到大约半尺深的时候还没有触到底,石头的侧面依然是平整的,他收回了手,没有再继续挖。
继续往前走,路两侧的旧物越来越多。有半截露在外面的砖块,砖块的颜色发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风化层,用手指一碰就掉下细末来。有几块散落的碎瓦片,弧度弯曲,像是从某种筒瓦上碎裂下来的,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圆了。还有一段埋在土里的条石,只露出一小截顶面,顶面平整,上面没有刻字,但能看出是某种建筑构件的一部分。
他看着这些散落在路边的旧物,心里越来越确定——这条路通往旧墟。
他催马加快了速度,马蹄踏在旧道硬实的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路两侧的散落旧物时多时少,有的路段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两侧平坦的荒土,有的路段则是旧物密集,像是曾经有大量的建筑沿着路两侧排列,后来全部坍塌了,只剩下这些残碎的痕迹留在原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更低了,日光从正偏西变成了接近地平线的角度,光线变成了暖黄的颜色,把所有东西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他远远地看到前方有一道隆起的轮廓,横亘在地平线上,像是一道矮山,又像是一道长堤。那道轮廓的颜色比周围的平地深一些,在斜阳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勒住马,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近之后,那道轮廓逐渐清晰了——是一道残破的高墙,大部分已经坍塌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段还立在地面上,最高的那段大约有两三人高,矮的那些只到他的腰部。墙体用大块的旧砖砌成,砖缝之间填着灰浆,灰浆的颜色已经和砖面几乎一样了,看不出分界。墙面上覆盖着一层暗色的旧苔,苔藓已经干枯了,变成了一层紧贴在砖面上的薄壳,像是多年风雨之后留下的旧痕。
他在那段最高的墙体前勒住马,仰头看了一会儿。
墙体顶部参差不齐,像是从上面被什么东西砸断的,断口处的砖块露出新鲜的棱角,和下面被风沙磨圆的旧砖面形成了对比。墙面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缝,裂缝最宽的地方能伸进去一根手指,裂缝的边缘长着几丛细小的干草,根系扎在砖缝的灰浆里,草茎已经枯了,但还立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把马拴在墙边的一块半埋条石上,走到墙根下,用手摸了一下墙面的砖。砖面冰凉,表面那层苔壳粗糙扎手,像是一层紧贴在砖面上的细砂纸。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发现墙体底部的砖有些已经松动了,有的砖面碎裂了一半,露出里面颜色更浅的新茬。他蹲下来,拿起一块掉落在墙根的碎砖翻看,砖的内壁颜色比外表面浅很多,像是被外层包裹了多年之后才暴露出来的样子。
他在墙根下又发现了几片碎陶片,比他在沟壑里看到的那些更大一些,陶片上带着釉的痕迹,釉面已经磨损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光泽点在暗色的表面上,像是旧物上面残存的一点点光亮。他把陶片翻过来看了看内壁,内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暗色附着物,已经干透了,用手指刮了一下,掉下来一些细粉。
他放下陶片,站起来,绕过那段高墙,继续往南走。
墙体南侧的地形和北侧不太一样。北侧是一片平坦的荒地,只有零星散落的旧物,但南侧的地面上有更多被掩埋的痕迹——有鼓起的小土包,像是被埋了一半的墙基,有长条形的凹陷,像是旧时的过道或门廊留下的印记。整个地面都不太平整,像是地下埋着大量东西,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撑着,把地表顶出了各种不规则的起伏。
他牵着马在这些起伏之间穿行,靴子踩在松软的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浅浅的一层。那些土包里偶尔会露出一角砖石,或者一小截金属的残片,在日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他没有停下来细看,只是大致扫过那些露出物,记下它们的分布位置,继续向前走。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明显不同的痕迹。
那是一道深深的凹陷,比之前看到的那条沟壑宽得多,也深得多。凹陷的形状接近圆形,直径大约有五六丈,边缘的土壁几乎是垂直的,像是一个巨大的碗状坑被倒扣在地面上。坑底的面积很大,比他从高处看上去的更深,坑壁上裸露着不同颜色的土层,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是被切开的剖面。
他站在坑边往下看,坑底有一些堆积的碎石和碎砖,还有几根斜插在土里的旧木料,木料的一端已经腐朽了,另一端埋在土里。坑壁的一侧有一道明显的缺口,缺口处的土色比周围的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那里流过。
他在坑边蹲下来,仔细看了坑壁上的那些土层。最上层是灰褐色的表土,下面是一层深褐色的旧土,再往下是一层带着砂粒的浅色土,最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层暗灰色的质地,像是某种旧时的灰浆层或者铺底。
他注意到暗灰色的那一层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划痕的走向是横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灰浆层还软的时候被拖过留下的。那道划痕已经模糊了,边缘被风化磨得圆钝,但整体的走向还很清晰——从坑壁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
他顺着那道划痕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划痕的延伸线正好对着坑壁上的那道缺口。他的目光从划痕移到缺口,再从缺口移到坑底的那些碎石和旧木料,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模糊的图景——这里曾经是一个建筑的地基或者地下空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坍塌了,形成了一个大坑,后来地面上的东西被风沙掩埋,只留下这些痕迹。
他站起来,退后几步,从更远的角度看这个坑的形态。坑的整体形状虽然接近圆形,但仔细看的话,东侧比西侧略浅一些,坑底也不是完全平整的,而是从东到西微微倾斜。倾斜的方向正好对着那道缺口。
他绕到坑的另一侧,想找个坡度缓一些的地方下去看看,但坑壁几乎都是垂直的,只有东侧有一小段土壁坍塌过,形成了一堆松土堆起的缓坡。他走到那段缓坡前,踩了踩坡面的土,土很松,踩上去会往下滑,但整体的坡度不算太陡,小心一点应该能下得去。
他把马拴在坑边的一根半埋旧木桩上,然后沿着那段松土缓坡,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下的碎土不断地往下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坑里回荡着。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踩住一块稍微稳一点的土面,朝坑底仔细看了一圈——坑底的面积不小,那些碎石和旧木料大多集中在坑底靠近中央的位置,边缘处相对干净,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土覆盖着。
他继续往下走,到了坑底,靴子踩在松软的地面上,脚下的感觉比坑边的土更湿一些,像是地下的潮气透过土层渗了上来。他走到那些碎石堆前,蹲下来拨开最上面的几块碎石,露出下面的东西——是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的表面刻着一些纹路,虽然被风化侵蚀得很厉害,但还能看出大致的形状,是某种反复重复的几何图案,像是有规律的装饰纹样。
他又拨开旁边的几块碎石,露出了更多石板的表面。石板的大小大约有半张桌子那么宽,四四方方,边缘齐整,像是一块被精心切割过的铺地石。铺地石的表面除了那些几何纹样之外,还有几处颜色更深的痕迹,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留下的旧渍。
他站起来,环顾坑底四周,在坑底的西侧边缘又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几块颜色偏白的碎块,散落在土层里,和周围的灰褐色碎石形成了明显的色差。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一块,碎块的质地比石头轻,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孔洞,像是一种烧制过的材料。他把碎块翻过来看了看,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旧漆残留,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只能看到一层暗色的薄膜贴在表面上。
他把碎块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色又低了一些,斜阳把坑壁的影子拉得很长,阴影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坑底。他站在坑底的阴影里,抬头看了看坑口上方的那一小片天空,天还是蓝的,但颜色已经开始变深了,像是傍晚正在靠近。
他需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可以过夜的地方。
他沿着那条松土缓坡爬回地面,拍了拍身上沾的土,走到马旁边解开了缰绳。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大坑,坑底的碎石和石板在阴影里已经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一个暗沉沉的轮廓躺在地面上。
他拨转马头,沿着那道残墙的南侧继续向南走去。前方的地面上,那些被掩埋的建筑痕迹越来越密集,像是他正在进入一片埋藏在地下的旧城——旧墟就在前面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