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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 谷地旧识

烬光囚守

辰皓离开那座旧屋之后,沿着窄路继续向西北走了大半天。

那天的路和之前差不多,头顶的树冠依然密实,光线依然被层层过滤,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只剩下那些细碎的光斑,像是被筛过的旧光,在风里微微晃动着,从一片树叶移到另一片树叶上,像是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慢地漂移着,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像是被一层薄纱覆盖着。

他没有遇到岔路,路也一直保持着差不多的宽度,时而变窄时而变宽。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枝条几乎贴在一起,需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宽的地方能让两匹马并行,路面上散落着一些细碎的落叶和干枯的树枝,马蹄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路面上的土质也不均匀,有些段落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的时候会陷下去一些,像是踩在一层厚实的旧垫子上。有些段落是裸露的硬土,马蹄踩上去的时候声音清脆,像是踩在了一层被压实了的旧沙土上。

路上也没有遇到任何标记,没有石碑也没有刻痕,只有那根一直向前延伸的窄路本身,像是一条被遗忘了很久的旧路,没有岔口也没有尽头,两侧的树木越来越高,枝叶越来越密,像是这条路本身正在慢慢地被两边的树木合拢起来。

到了下午的时候,窄路穿出了那片树林。眼前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像是走出了一个长长的走廊之后突然站到了露天的平台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白晃晃的,带着和树林里完全不同的明亮,光线照在脸上有一种温暖的触感,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暖意包裹着。他勒住马,在树林边缘停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那种突然变化的光线。风比树林里大一些,吹动他衣摆的边缘,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和树林里那种湿润的草木气味完全不同,那种气味更干、更燥,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之后蒸发出来的旧气,在鼻腔里停留的时间比树林里的气味更短一些,像是很快就散开了。

眼前是一片缓坡,坡面上长着齐膝的野草,草色偏黄,像是被太阳晒久了之后褪了色,叶片有些卷曲,边缘处有些发白,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是一层被风吹动的旧布。那些草叶互相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很轻的力气搓着一根干透的草绳,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密集一些像是在不停地搓着,有时候又稀疏一些像是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他沿着缓坡走了一段,马蹄踩在干硬的草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层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了一层干透的旧壳上,那些干枯的草茎被马蹄踩断之后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然后被风吹散,落在路边的草丛里,和那些散落的叶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被踩断的草茎哪些是原本就散落在那里的。

他看到坡脚处有一条小路,路面上有被踩踏过的痕迹,草茎倒伏的方向一致,像是最近有人走过,那些倒伏的草茎还没有完全恢复直立,边缘处还留着被压过的印痕,像是最近几天才被踩倒的,还没有来得及重新直起来。他在坡顶停了一会儿,看了看方向,然后顺着那条小路走了下去。小路通向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不大,四周被缓坡围着,坡面上长着低矮的灌木,那些灌木的枝条粗短,叶片小而硬,边缘处有些卷曲,像是被风长时间打磨过的,颜色偏灰绿,像是被晒了很久之后褪了色。

谷地中央有一间小屋,屋顶完整,墙壁也没有明显的倾斜,墙壁是用灰褐色的石头垒起来的,墙体表面有一些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日头晒裂的旧泥。那些裂纹的走向没有规律,长短不一,有的从墙根延伸到墙顶,有的只有手掌那么长就断了,像是被画在墙面上的一幅旧地图,线条交错在一起,找不到起点也找不到终点。门口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像是不同种类的植物扎在一起的,颜色偏暗,风一吹微微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被风吹动的旧纸片相互碰撞的声音,每一片干枯的叶片在风里互相碰撞着,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

他在小屋前勒住马,下了马,把马拴在屋前一根木桩上。那根木桩的顶端已经被风沙磨得光滑了,像是经常有人把缰绳系在上面。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板,门板是实木的,敲上去的声音很厚实,在安静的谷地里传出去很远,在谷地的四壁之间来回弹跳了几下才消散。

门从内侧被拉开了。开门的也是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腰间系着一根旧布带,布带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目光在辰皓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腰间那把剑上,然后移回他脸上。他没有问辰皓是谁,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

辰皓走进屋里,屋里的陈设比上一间旧屋更整齐一些。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很硬实,边缘处有一些细小的裂纹。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旧被褥,叠得还算整齐,被褥的边角处有些磨损,像是被洗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旧痕。墙角有一只旧木柜,柜门关着,柜面上没有积灰,像是经常有人擦拭。桌面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剪得齐平,像是刚换过的,灯座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油渍,像是前不久还在使用。桌子旁边还有一把旧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衣。

中年人在桌边坐下,辰皓也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中年人给辰皓倒了一碗水,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些细小的缺口,碗里的水清亮,底部能看到碗底的旧裂纹。辰皓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清淡的井水气味。中年人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你是从哪条路过来的?”辰皓说:“从东边。”中年人点了点头:“你看到那座旧屋了?”辰皓说:“看到了,屋里有个老人。”中年人停了一下:“他给你东西了?”辰皓没有直接回答:“他说那是沈静留下的。”中年人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辰皓说:“救一个人。”中年人说:“救人不容易。凝魂草的事,光靠纸上的东西不一定够。”

辰皓没有接话。中年人说:“我以前也是骑士学院的,后来不做了,回了这里。”辰皓的视线落在他腰间的旧布带上,又移回他脸上:“你是哪一届的?”中年人说:“比你早很多。你走的时候,我还没走。”辰皓坐在凳子上:“你认识我?”中年人说:“不认识,但我见过你。”辰皓没有说话,中年人也没有再往深里说。他在桌边坐着,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快黑了,你今晚住这里吧。明天再走。”辰皓说:“好。”

——待续——2

段评

这章看得我超期待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