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旧纸

辰皓扶着伊莱克走出磨坊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远处的田野和矮灌木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伊莱克走路的步伐比昨夜稳了一些，但每次迈步的时候，脚踝处还是会有轻微的拖沓，铁链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辰皓把马从柳树上解开，翻身上马，朝伊莱克伸出手：“上来。”伊莱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那只手，自己扶着马鞍翻身上了马背，坐在辰皓身后。辰皓催马沿着官道向南走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伊莱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去石塔的那条路，你走了几次？”辰皓说：“两次。一次取第一只箱子，一次取第二只。”伊莱克沉默了一会儿：“殷无极埋这两只箱子的时候，应该想的是以后会有人来取。但他大概没想到，来取箱子的人会骑着同一匹马在同一条路上来回走两趟。”辰皓侧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上没有追兵，几棵散落的树在晨光中投下斜长的影子。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升起来以后照在路面上，把路面的碎石和土块照得发白。伊莱克在辰皓身后开口说了一句：“前面岔路口往左拐，走小路。”辰皓没有问为什么，在岔路口勒住马，拐上了左边那条更窄的路。路两侧的草比人骑在马背上还高，垂下来的草叶擦过辰皓的肩膀和伊莱克的袍角，发出沙沙的声响。伊莱克坐在他身后，伸手拨开一丛挡在面前的草枝：“再往前有一片旧窑，我以前路过的时候见过，窑洞里面是干的，能遮风。”辰皓顺着那条路又走了一刻钟，看到路边果然出现了一片废弃的窑洞。窑洞口朝南，门框已经塌了半边，但洞内的空间还算完整，地面是干燥的夯土，角落里堆着一些干透的草茎。辰皓下了马，把马拴在窑洞外的木桩上。

伊莱克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落地那一瞬间右脚在泥土表面压出一个浅坑。他走进窑洞，靠着一面墙坐下。辰皓把行囊从马背上卸下来，在伊莱克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只铁皮箱里的旧卷和信，又掏出另一只铁皮箱里的那批记录。两批旧纸并排放在面前。他把那批记录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下，从最早的那一份开始看起，一直看到最后。他在其中一页的边角处看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名字——向怀远，圣殿总殿巡守副使。那个名字在记录中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在圣光历三千四百四十九年八月，向怀远签署了一份物资调配令，将原定送往落魂谷的补给改道至别处；第二次是同年十月，向怀远发出一道命令，要求驻军原地待命等待新的调度指令；第三次是同年十二月，向怀远以“运输线路受阻”为由，暂停了落魂谷方向的物资输送。

辰皓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旧卷的旁边。伊莱克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他把纸折好递给辰皓：“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份东西？”辰皓接过去，把它放进衣襟内侧：“回圣光城，把东西交给旧档库。”

伊莱克坐在窑洞的阴影里，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你如果回去，温如玉不会让你走第二次。”辰皓把衣襟重新整理好，站起来：“东西已经拿到了，就要送进去。送进去之后，温以舟的案底就封死了。”他走到窑洞口，门外晨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衣领上，衣领下面那道暗金色的光芒还在亮着。他侧过头，朝伊莱克的方向看过来：“你在这里等我，我把东西送进去之后就回来。”伊莱克靠着墙壁坐在窑洞的阴影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辰皓站在光亮中的轮廓，没有再说反对的话。

辰皓走出了窑洞，把旧卷和那批记录贴身放好，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朝圣光城的方向骑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