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法阵

辰皓在城北的城墙根下勒住马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圣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只余一道深灰色的剪影。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然后沿着城墙根快步走到南侧。那扇侧门还关着，和他记忆中一样——铁皮门板，表面覆着一层暗褐色的旧锈，边缘与城墙的缝隙间塞着干泥。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没有锁，向内退开了。

他侧身钻了进去。窄廊比他上次走的时候更暗，两侧墙壁上的油灯已经熄了，只剩下入口处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他没有带火折子，用手扶着墙壁往前走。墙壁的触感粗粝而潮湿，掌心贴着墙面滑动的时候，有一种细密的摩擦感。他的脚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节奏上，脚步声在通道里回弹扩散，又被他自己的步子踩碎。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在尽头的铁栅栏门前停住了脚步。

门是开着的。铁栅栏门本身是开着的，锁链挂在门框一侧的钩子上，锁头低垂，表面蒙着一层灰。辰皓在门前停了一瞬，看着那根下垂的锁链，又看了一眼门内侧的地面。地面上有一道拖曳的痕迹，像是有人被拖进去了。他跨过门槛，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灯，有几盏灭了，有几盏还亮着，灯光昏黄。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在转角处停住了脚步。

转角后面是一间比他想象中更大的石室。石室呈方形，四面墙壁是用粗石砌成的，地面的石砖上有一道一道刻痕。石室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柱身上缠绕着铁链。铁链的一端固定在石柱的顶部，另一端垂下来，锁在一个人的手腕上。

那个人穿着黑袍，低头垂肩，脚踝处也有铁链，锁在石柱底部的铁环上。黑袍的肩部有一道裂口，从领口延伸到臂膀中线，边缘被烧灼过，露出下面一层灰白色的底色。他的头发散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面容。石室四周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圆形的法阵，阵纹用某种白色的物质描出来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晕。法阵的纹路从石柱底部向外延伸，蔓延到石室的四角，形成一道道弧线。每一道弧线的末端都有一点微弱的白光在缓缓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沿着阵纹流动。

辰皓站在转角处，看着石柱上那个人，又看了看地面上那道法阵，然后他跨过了转角线，走了进去。他在踏进石室的那一瞬间，地面上法阵的银白色光晕猛地亮了一下，像一根被点燃的灯芯突然被挑高。石柱上的铁链开始发热，暗红色的热痕从铁链与石柱的接触点向外蔓延，沿着铁链的纹理扩散到锁扣，再沿着锁扣的边缘渗透进黑袍的边缘。黑袍被热痕浸过的地方，颜色从黑色变成暗红，又变成灰白，边缘处卷起一层细碎的灰烬。

那个人被铁链拉动，身体微微绷直。辰皓开始跑，脚步踩过地面上的阵纹，朝向石柱的方向跑过去。他越靠近石柱，那层白色的光芒就越强烈，在接触到那道银白色光晕的边缘时，他感觉自己的皮肤表面像被一层细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跑到石柱前面，伸手握住那根铁链——在他握住铁链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热量顺着手掌涌进手臂，但那种热量没有灼伤他，只是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经肩膀汇聚在胸口的位置。旧玉佩在胸口的位置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芒透过衣领的布料照出来。他的手掌沿着铁链向上滑去，掌心里的暗金色光芒所到之处，铁链表面的暗红色热痕开始消退，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

他握住锁扣，用匕首尖撬动了锁簧，锁扣弹开，链条坠落。他又蹲下来，用同样的方法撬开了脚踝上的铁扣。铁链全部坠地之后，那人失去了支撑，身体朝前倾倒。辰皓伸手接住了他，用手臂环住他的肩膀，把他从石柱旁边扶起来。那个人闭着眼睛，暗金色的眼睛没有睁开。辰皓把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那扇铁栅栏门还开着，辰皓侧着身，把肩膀上那个人从门框的窄缝间带了过去，沿着窄廊继续往前。走到出口处的侧门时，他把那个人先放下来让他靠在墙边，自己推开门板，探身出去看了一眼。外面没有守卫，月光照在城墙根下的草地上，草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他侧身把那人从墙边扶起来，穿过门洞，走出了城墙根。他把那人平放在城墙根下的草地上，自己也坐下来，靠着城墙喘了片刻。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人动了。暗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睁开，他看着辰皓：“你把他放下来了？”辰皓坐在草地上：“锁链已经解了。你现在能自己走吗？”伊莱克坐起来，暗金色的眼睛定定看着辰皓：“能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和灰土，然后看向辰皓：“这里不能久留，走。”

辰皓站起来，扶了他一把，两人沿着城墙根向南走。伊莱克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城墙，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城墙根下的草地上斜斜地投出去，一前一后，朝向南边田野的方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