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领着他们在集市里慢悠悠地逛着。她和几乎每个摊位的小贩都能聊上几句——卖乳扇的是她表姐,卖草帽的是她初中同学,卖药材的是她小时候的邻居阿爷。她们用方言交谈,语速飞快,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说到高兴处还会互相拍肩膀。阿瑶回头对月仙说,三月街就是这样,买东西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一年到头大家都在各个村子里忙,只有这几天才聚在一起,叙叙旧,拉拉家常,打听一下各家的老人身体好不好、孩子们成绩怎么样。
月仙注意到一个卖大理石画的老艺人。他的摊位上没有吆喝,没有招牌,只是安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握着一块粗布,正在擦拭一块已经打磨好的大理石片。那些石片大小不一,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像一本翻开的书。每一块石片上都呈现出独一无二的天然纹理——有的像苍山的雪峰,黑白相间的纹路勾勒出山脊的轮廓;有的像洱海的月夜,灰蓝色的波纹在石面上缓缓铺开;有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松,虬枝盘曲,姿态苍劲。尹慕仙蹲在摊位前看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半个手掌大的石片,石片上的纹理恰好勾勒出一座五层飞檐的塔楼。
“母后,这个像不像莲花楼?”他双手捧着石片递到月仙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李莲花叔叔的莲花楼。”月仙蹲下身接过石片仔细端详——天然的水墨纹理真的勾勒出了一座五层飞檐塔楼的轮廓,最妙的是塔顶那一抹淡青色的纹路,恰好形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她想起李莲花倚在莲花楼窗边端着茶杯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掏出钱包把这块石片买了下来,用老艺人给的粗布包好,放进生命空间里,和顾九思的旧算盘、凌不疑的旧军旗、梅长苏的平反帛书放在一起。
阿瑶带他们去了自己表姐的乳扇摊。阿瑶表姐四十来岁,圆脸,系着靛蓝色扎染围裙,正用筷子翻着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的乳扇,油花在铁锅边缘欢快地跳跃。她认出阿瑶远远带来的客人,利落地把刚炸好的一张乳扇卷上玫瑰糖稀,用小纸袋装了递给尹慕仙,又夹了一张不卷糖稀的原味乳扇递给尹峥。尹慕仙咬了一大口,酥脆的乳扇在牙齿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随后是玫瑰糖稀的香甜在舌尖缓缓融化,他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喊“父王这个好好吃”,尹峥接过原味的那张,咬了一口嚼了嚼,转头对月仙说,这东西有点像九川的牛乳酥,但更脆,配茶应该不错。月仙笑着回他,这个世界管茶配点心叫下午茶。
阿瑶的破酥包很快就在集市上换完了——二十几个包子换来三大包乳扇、两罐野蜂蜜、一竹篮新鲜核桃和一把老银匠手工打的银勺子。她将银勺子举到阳光下端详,勺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刻痕利落流畅,是那位老银匠用錾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没有机器冲压的规整,却有一种手艺人特有的温度。阿瑶将这柄银勺送给月仙,说这是给远方客人留的纪念,不是买的,是换的——三月街的交易讲究以物易物,东西不在贵贱,在一份人情。月仙将银勺握在手中,勺柄还带着被阳光晒过的微微余温,她对阿瑶说一定会好好收着,这比蓬莱阁最好的银器更珍贵——蓬莱阁的银器精美绝伦,但每一件都是可以复制的商品,这柄银勺上刻着的是一个手艺人在阳光下认认真真敲了许久的独一无二的心意。
正午的太阳升高了,三月街的人流达到了顶峰。远远传来一阵激昂的锣鼓声和鞭炮响,阿瑶说赛马要开始了,拉着月仙一家往赛马场方向赶。赛马场设在山脚下一片天然的草坪上,周围已经围了数百人。参赛的全是各村选出来的年轻骑手,有男有女,骑的都是大理本地矮脚马——和丹川那种高头大马不同,这种矮脚马个头不大,鬃毛粗犷,但耐力极好,在崎岖山路上能驮着三四百斤的货物走一整天。
赛马场上,一个穿着彝族刺绣马甲的姑娘格外引人注目。她约莫二十出头,皮肤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发亮,长发用一条红绸带高高束在脑后。她骑着一匹浑身漆黑、四蹄雪白的矮脚马,在起跑线上勒住缰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终点线。她的马正在原地踏着碎步,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
一声锣响,十几匹马同时冲出起跑线。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泥土和碎草被踢得四处飞溅。那姑娘像一支离弦之箭,从马群中脱颖而出,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红绸带在她脑后猎猎飞扬,像一面小小的红色旗帜。尹慕仙骑在尹峥脖子上看得最清楚,看得目不转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不停地喊着“姐姐加油”。
在最后一个弯道,一匹灰马从内侧猛追上来,两匹马并驾齐驱。灰马上的男骑手体格魁梧,比姑娘高出大半个头,他侧头看了姑娘一眼,咧嘴笑了笑,用力抽了一鞭。姑娘没有看对方,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她的黑马像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猛然加速,四蹄腾空般冲过终点线。黑马赢了。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彝族阿哥们吹起口哨,白族阿奶们挥舞着手里的草帽。姑娘翻身下马,拍拍马脖子,从马鞍上解下一个皮囊,仰头灌了几口山泉水,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城市里服务行业式的标准微笑,而是带着风声和泥土味的、野生的、灿烂的笑,像苍山上未经修剪的野杜鹃。尹慕仙从尹峥脖子上滑下来,跑过去仰着头对那姑娘喊:“姐姐你骑马好厉害!比我五婶婶还厉害!”上官婧在丹川拿过三届马球赛冠军,在尹慕仙心里就是骑马最厉害的人,但他此刻显然已经被眼前这位彝族姑娘征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