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月落星河

兵部的述职堂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灰砖灰瓦的方正建筑，门前两排执戟卫士肃立，气氛比程府的接风宴凝重了不止十倍。凌不疑天不亮就进了述职堂，月仙作为军需官陪同，在侧厅等候。

侧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看打扮都是各军送述职文书的参军和主簿。月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边放着蜀中军需的账册抄本——正本已经递进去了，她留了一份副本以备不时之需。等候的间隙里她又翻了一遍账册的目录，确认每一项出入都有据可查，每一笔损耗都附了说明。

这一等就是整整两个时辰。日头从东窗移到西窗，侧厅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凌不疑还没有出来。月仙隐隐觉得不对。按照惯例，述职最多一个时辰就该结束，除非兵部的人故意在刁难。她又想起昨晚孙尚书那句意味深长的质问，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正当她准备起身去打听情况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程家四娘子”，有人在劝“姑娘使不得，这是兵部重地”，然后是守卫被推开的声音和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程少商穿着一身湖水蓝的襦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两个守卫跟在她身后手足无措——拦吧，这是汝阳王的女儿；不拦吧，兵部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月仙姐姐！”程少商一眼就看到了她，快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凌将军是不是还没出来？我就知道！兵部那帮老家伙故意拖着他呢。”

月仙还没开口，程少商已经打开了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松仁糖、蜜饯金桔，每一样都做得小巧玲珑。她又从食盒底层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壶热茶和两只茶盏。

“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还热着呢。月仙姐姐你先吃，别饿着。凌将军那份我给他留着——不过他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她递了一块桂花糕给月仙，自己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对了月仙姐姐，昨晚的事我听说了。姓孙的太不要脸了，在接风宴上欺负一个姑娘家。你放心，我已经让我阿父去找兵部尚书了。孙老头不是想论军功吗？那就论个明白——把蜀中所有参战将士的军功都列出来，一笔一笔算清楚，看看到底是谁立了功、谁吃了空饷。”

月仙接过桂花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看似娇蛮任性的程家四娘子，做起事来却比许多人都仗义。

“多谢程姑娘。”

“叫我少商就好。”程少商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拍拍裙摆，“我该走了，再不走到时候被阿父发现我偷跑出来又要挨骂。月仙姐姐，凌将军这个人嘴笨，不会替自己说好话。你帮帮他。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你替他说。”

她说完就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走了，湖水蓝的裙摆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一盒点心和一壶热茶。

月仙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感叹——凌不疑啊凌不疑，你可知道有个人为了你连兵部的门都敢闯？

又过了半个时辰，走廊尽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凌不疑大步走出来，面色如常，但月仙注意到他握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骨节凸起——那是他在骅县遇到糟心事时的习惯动作。他只有在需要克制某种情绪的时候才会这样握着刀柄。

“走吧。”他说。

月仙收拾好账册跟在他身后，没有立刻开口。走出述职堂大门之后她才低声道：“怎么样？”

“功过相抵。”凌不疑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冰面下汹涌的暗流他瞒不过她，“火烧落凤坡算奇功，但蜀中损耗超过预期，加上前任军需官遗留的账目问题，最后功过相抵。不升不降，原地踏步。”

月仙停下了脚步。

“损耗超过预期？蜀中之战损耗之所以大，是因为前任军需官贪墨了军粮，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才不得不宰杀战马充饥。这个责任凭什么算在你头上？”

“因为前任军需官死在了郭通的庄园里。”凌不疑转过身来，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死无对证。郭通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死人身上，说自己是受军需官蒙蔽，贪墨军粮是他一人所为。朝廷查了一圈，最后只判了郭通革职流放。而那些被他贪掉的军粮、被他害死的士兵，都被归入了‘损耗’——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

月仙沉默了。她想说很多话——这太不公平了，朝廷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功臣，那些在前线拼命的将士在天之灵如何安息。但她看到凌不疑眼中那团灼热的怒火时，忽然明白了他此刻真正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冷静的出口。

“凌将军，你还记得你在骅县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真相不会自己跑出来，你得把它找出来’。”

凌不疑看着她。

“功过相抵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不甘心而做出冲动的事。”月仙的声音温和而坚定，“那些被贪掉的军粮不会凭空消失，总有一天会被翻出来。但在这之前——你要先保住自己，才能替死去的将士讨公道。”

凌不疑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仙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缓缓松开了一直握紧刀柄的手，指节上的青白色慢慢褪去。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眼中的怒火已经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冷静，“先稳住，再图将来。走吧，回营。”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缓和了几分，“今天在侧厅等了多久？”

“两个多时辰。不过不无聊——少商姑娘带了点心过来，给我讲了不少京城里的趣事。”

凌不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着某种说不清的无奈。

“她来兵部了？”

“来了。还给你留了桂花糕。”月仙递过食盒，“她说你不好意思说的话让我替你说。所以我也替她问一句——凌将军，明天的庆功宴，你会去吧？”

凌不疑接过食盒的动作微微一滞。他低下头看着食盒里那几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每一块上面都点缀着一朵小小的桂花，看得出做糕点的人费了不少心思。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