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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神吟六体

半个时辰过去了,仙门的人终于缓过气来,一个个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用剑撑着地,互相搀扶着。治疗系的弟子们忙碌地为受伤的同门施治。

那些仙门宗主的目光同时集中在宴飙禾与冰玲身上,还有其他与奉天冰氏有关的人。宴飙禾站在废墟中央,赤铜刀拄在身前,鲜血顺着刀柄滴进泥土里。他浑身是伤,却不觉得疼,只是紧紧盯着谷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凌绝尘走在最前面,右臂上的魔纹隐隐发亮,每走近苏冰清一步,那魔纹就像活了一样灼烧得剧痛。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怜悯,声音压过了山谷中的风声,“半魔失控,魔气外泄,落星谷已有两人惨死。若还留着他,便是对天下苍生不负责任。”

断青云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剑。剑出鞘的一瞬间,天地间仿佛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谁在旧梦中哭泣。他看着苏冰清,眼光冷得像一具早已该被埋葬的尸体。

“孽种若不成魔,便是天理不容。”断青云的声音冰冷得近乎无情,“今日不斩,明日必有人因你们的心软而亡。”

素无心站在药王谷弟子之前,指尖夹着一枚净邪符,声音平静得残忍:“魔气如疫,触之即染。你们以为留他一条命是救他?难道想让魔族的事情再次发生吗?”

越来越多的掌门开口了,有人说半魔是凶兆,有人说他是毒源,有人说他迟早会失控。每一个理由都血淋淋,每一个理由都痛彻骨髓。

宴飙禾听不见这些声音,只觉得荒谬透顶,甚至想笑。“苍生?”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裂开,“你们口口声声说苍生,那我姐姐呢?”

谷中一片寂静。宴飙禾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血丝密布,仿佛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我姐姐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无人应答。宴飙禾的声音低下去,比怒吼更冷,“当年魔族灭我家门的时候,你们不是也说过,让我们雷法阁合并于你们宗门吗?”

凌绝尘皱眉:“宴飙禾,你姐姐已逝,虽血脉重要,但仍不能以天下安危为代价。”

“天下安危?”宴飙禾嘴角扯了一下,却没有笑意,“苏冰清失控,你们要杀他。好。江月死了,江木死了,我姐姐的孩子差点死在他手里,这些账我都记得。”

他一字一顿地道:“可你们现在不是来救人,是来趁火打劫。”

谷外有人冷笑:“趁火打劫?半魔失控,落星谷包庇魔血,难道不该给天下一个交代?”

宴飙禾猛地转身,赤铜刀指向苏冰清。苏冰清仍被冰玲的琴音、沧海的笛声和素露的丝带牵制,半跪在枯树下,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他眼睛里的猩红尚未完全退去,霜白与血色交替翻涌,好像一个人被困在深渊边缘,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宴飙禾望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他恨苏冰清失控,伤了自己最重要的人,险些杀了阿宁。可他也知道,苏冰清并不是自愿的。离朱和江萧耗尽了他的灵力,松动了封印,逼出半魔之气。但这并不是苏冰清想要的结果。

仙门不会管这些,他们只会看见半魔,看见魔气,看见一个可以名正言顺铲除的“祸源”。

宴飙禾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意。“苏冰清。”他低声问,“你还记得我吗?”

苏冰清艰难地抬头,猩红的眼眸中有片刻清明,似乎隔着很远的地方听见了宴飙禾的声音。宴飙禾又问:“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苏冰清的喉结动了动,很久后哑声道:“记得。”

宴飙禾的手猛地收紧。“你说你会护住我姐姐的孩子。”

苏冰清垂下眼,指尖微微发颤。“你说当年那一战,身体里的魔气早已被你清理干净,不会再发生了。”

苏冰清沉默。“你说你可以控制。”

风从谷口灌入,吹得满地残叶和冰屑翻滚。宴飙禾忽然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做到了吗?”

苏冰清沉默良久,才道:“没有。”

宴飙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那我也没办法再信你了。”

沧海猛地抬头:“宴飙禾!”

冰玲的琴弦一颤:“你疯了?他现在失控,你还逼他?”

“不是我逼他。”宴飙禾声音冷如刀,“是他自己没守住。”

他转向仙门众人,赤铜刀横在身前。“苏冰清今日伤我落星谷两人,险些伤我姐姐遗孤。这笔账,我认了。”

谷外众人神色各异,却都没有立刻动手。宴飙禾继续道:“但他不是你们的猎物。谁要杀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凌绝尘冷声道:“你护他,便是与天下为敌。”

“天下?”宴飙禾反问,“你们口中的天下,是不是只要沾了魔,就该死?是不是只要有人护着,就该一起死?是不是我姐姐的孩子,也该因为流着不该流的血,被你们一剑劈了?”

凌绝尘没有回答。断青云却道:“半魔之身,本就是孽。”

宴飙禾看向他,眼神锋利。“你杀过的人里,有没有无辜的?”

断青云的剑尖微微一沉。宴飙禾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面向苏冰清。“苏冰清,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苏冰清猛地抬头,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彻底乱了。“你说什么?”

“我说,恩断义绝。”宴飙禾一字一句,像把刀子插进自己心口,也插进苏冰清的心口,“你护不住我姐姐的孩子,也护不住你自己。你让我怎么信你?怎么再站在你身边?”

苏冰清脸色惨白,想站起来却被封印余势压得跌回原地。“宴飙禾……”

“别叫我。”宴飙禾打断他,声音低得发颤,“江月死了。江木死了。我父母和家族都是被魔族杀死,你为什么还要骗我?说你已经清理干净了魔血?”

苏冰清指尖蜷起,指节泛白。“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宴飙禾冷笑,“你醒来之后呢?下次再失控呢?再有人死呢?我拿什么赌?”

苏冰清沉默了,因为他没有资格回答。

沧海抱着阿宁站在角落,孩子小脸通红,哭得撕心裂肺,但仍朝苏冰清的方向伸着手。那一声声哭喊像针扎得所有人心里发疼。

宴飙禾回头看了阿宁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压下去。“阿宁是我姐姐唯一的血脉,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他,仙门不行,你也不行。”

苏冰清闭上眼。“……好。”

这个字落下,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彻底断开。冰玲猛地看向宴飙禾:“你要把他交给仙门?”

宴飙禾没有回答。凌绝尘上前一步:“若你肯交出半魔,仙门暂不追究落星谷包庇之罪。”

“暂不?”宴飙禾嗤笑,“这话骗鬼呢?”

凌绝尘面色一沉。宴飙禾将赤铜刀横在身前,刀身上暗红的纹路亮起,像被血浸透的旧伤。“我不会把苏冰清交给你们。”

谷外众人顿时杀气暴涨。断青云冷声道:“那你便是与仙门为敌。”

“随便。”宴飙禾道,“但有条件。”

素无心眯起眼:“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宴飙禾抬刀指向苏冰清。“苏冰清失控伤人,我亲手镇他。他若再犯,我亲手杀他。”

苏冰清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慌乱。“宴飙禾。”

宴飙禾没有看他。“但我雷法阁不与奉天为伍,任何事我概不负责。”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谷中陷入死寂,仙门众人神色各异。有人觉得可笑,有人觉得荒唐,有人已经动了杀心。

凌绝尘冷声道:“你凭什么担保?”

宴飙禾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以刀划破掌心。鲜血顺着刀锋落在苏冰清脚前的泥土里。“我以我雷法元帅之名,以我的性命担保。”

苏冰清脸色骤变:“你——”

宴飙禾终于看向他,眼神冷得像陌生人。“我们没什么交集了。”

苏冰清怔住。宴飙禾一字一句道:“但我不让他们把你当畜生一样拖走,也不让他们拿我姐姐的孩子当借口,把落星谷一起烧干净。”

苏冰清看着他,喉咙滚动,却说不出一句话。宴飙禾继续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与我并肩之人,你是我的敌人。”

苏冰清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好。”

宴飙禾像是没听见,又像是不在乎。他转身面对仙门百家,赤铜刀横胸,满身血污,脊背却挺得笔直。“今日往后,我雷法阁与奉天冰氏再无瓜葛。谁想动,现在就来。”

风卷过落星谷,吹起满地灰烬。凌绝尘右臂魔纹灼痛不止,断青云剑意森寒,素无心指尖净邪符明灭不定。其余掌门各怀心思,有人已经召出法宝,有人低声念咒,有人目光聚焦在苏冰清身上,像在看一具迟早会焚毁的尸体。

但宴飙禾没有退。他身后是江月与江木的尸体,是哭得撕心裂肺的阿宁,是重伤未愈的沧海、冰玲、素露,还有刚脱离失控边缘的苏冰清。也是他姐姐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血脉。

他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了。远处,沧海抱着阿宁,轻声哄着孩子。阿宁哭累了,小手仍朝苏冰清的方向伸着,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叔……叔……”

苏冰清浑身一僵。宴飙禾听见了,闭上眼,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别看他。”

阿宁吓得一颤,哭声更大了。宴飙禾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他差点杀了你。你不该再靠近他。”

苏冰清垂下眼,唇色苍白。他想说不是,不想伤阿宁,醒来的那一刻最怕的就是真的害了那个孩子。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没有资格。

凌绝尘终于开口:“宴飙禾,你镇得住他吗?”

宴飙禾握紧赤铜刀。“镇不住,我就杀他。”

苏冰清猛地抬头。宴飙禾没有看他,只盯着谷外那些杀意森然的掌门。“在我杀他之前,谁也别想碰他。”

断青云冷笑:“若他再次失控呢?”

宴飙禾道:“我亲手斩。”

素无心问:“若他魔血污染仙门呢?”

宴飙禾道:“我亲手烧。”

凌绝尘问道:“若你护不住呢?”

宴飙禾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道:“那就一起死。”

谷外众人神色骤变。仙门百家终于意识到,宴飙禾不是疯了,也不是单纯护短,而是被逼到了尽头。父母死了,姐姐死了,心腹死了,弟子死了,信任碎了。他怀里只剩下一个孩子的命,和一把随时可能斩向苏冰清的刀。

凌绝尘盯着他许久,才道:“好。仙门暂退。”

断青云冷声道:“暂?”

凌绝尘道:“若半魔再失控,若奉天冰氏再有人因魔血而死,若宴飙禾护不住——”

他看向苏冰清,右臂魔纹灼痛如焚。“届时,便是仙门共诛。”

断青云收剑入鞘,声音冷得像雪。“我会亲自来斩孽。”

素无心指尖净邪符燃起,火光映得他面容苍白。“我也会来。病灶不除,瘟疫不止。”

其余掌门纷纷散去,却无一人真正放下杀心。他们只是暂时退开,像一群守在猎物周围的猎手,等着伤口裂开,等着魔气翻涌,等着宴飙禾撑不住的那一天。

谷外剑光渐远,落星谷重新陷入死寂。宴飙禾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道气息消失,才猛地弯下腰吐出一口血。沧海快步上前:“你怎么样?”

宴飙禾擦掉嘴角的血,声音沙哑:“死不了。”

冰玲看着他欲言又止。宴飙禾却转身走向苏冰清。苏冰清没有躲,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去所有力气的空壳。

宴飙禾停在他面前,赤铜刀抵住他的咽喉。刀锋冰冷。苏冰清抬眼看着他,宴飙禾问:“你恨我吗?”

苏冰清很久才答:“不恨。”

宴飙禾冷笑:“你应该恨。”

苏冰清低声道:“是我该死。”

宴飙禾握刀的手猛地收紧。“你说得对。”

刀锋划破皮肤,一线血珠顺着苏冰清脖颈滚落。苏冰清没有动,宴飙禾盯着他,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一滴泪落下。“可你现在还不能死。”

苏冰清怔住了。宴飙禾俯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活着,看着我姐姐的孩子长大。你要活着,替江月、江木赎罪。你要活着,记住今天所有人看你的眼神。”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发狠:“你要是再失控,我就亲手杀你。”

苏冰清看着他,许久后轻轻点头。“好。”

宴飙禾收回刀,转身离开。苏冰清忽然开口:“宴飙禾。”

宴飙禾脚步一顿。苏冰清低声道:“对不起。”

宴飙禾没有回头。风从谷口吹过,卷起他衣角上的血。“对不起没用。”

他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地走向阿宁。孩子还在哭,宴飙禾蹲下身,笨拙地将阿宁抱进怀里。孩子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宴飙禾低头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怕。以后我护你。”

阿宁抽噎着问:“舅舅……为什么哭?”

宴飙禾一怔,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湿冷。他没有回答。

远处,苏冰清淡独自坐在枯树下,黑色魔纹尚未完全褪去,霜白眼眸低垂,像一尊被遗弃在暮色里的石像。

落星谷中,江月与江木的尸体静静躺着。风拂过他们冰冷的脸,拂过宴飙禾怀中的孩子,也拂过苏冰清指尖未干的血。

没有人说话,只有夜色,一寸一寸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