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虹掠过中原苍茫大地,一路向北。越靠近北境,空气便愈发寒凉,暖融融的落日霞光渐渐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等到望见雪原连绵的轮廓时,天地间又飘起细碎雪沫,漫天风雪卷过荒原,茫茫一白,无边无际。
秦兰收敛起燎原明火,火虹缓缓降落在北境小镇外的木屋旁。这里正是他们当初镇压冰渊残念时临时落脚之地,木屋依旧完好,檐角冰凌垂落,院中的简易药圃还覆着一层厚雪。
李去浊刚落地,脚步微微一晃。神魂的重创还没有完全恢复,长途跋涉又耗损了不少气力,苍白的面容不见多少血色。秦兰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掌心星火轻轻贴在他后背,温和的暖意缓缓渗入经脉。
“先进屋调息一晚,明日我们再去冰渊复查封印。”秦兰低声说道。
李去浊摇了摇头,抬眼望向雪原深处,冰渊所在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阴寒黑气,微弱得几乎要被风雪掩盖。
“等不得。”他眸色沉静,“方才在空中,我便感应到冰渊封印地脉有一丝异动。只是距离太远,无法辨明虚实。冰渊是六大封印之首,万万不能拖延。”
秦兰顺着他目光望向雪原深处,眉头微蹙:“可你现在的状态……”
“只是勘察,不强行催动大阵。我只需以天机灵丝探查,不会过度消耗神魂。”李去浊抬手取出那枚推演玉盘,玉盘表面蒙上一层淡淡的寒霜,“若是真的出现裂隙,拖上一夜,煞气顺着地脉蔓延,后患无穷。”
秦兰见他态度坚定,不再劝阻,只是掌心的明火微微升腾,周身笼罩一圈暖烘烘的火域,将凛冽风雪隔绝在外:“好,我陪你同去。但凡有一丝不对,立刻退走,不许硬扛。”
“好。”
二人踏着厚厚的积雪,向着雪原深处的万年冰渊前行。
茫茫雪原之上,万籁俱寂,只有风雪呼啸之声。往日里冰渊外围残留的寒煞气息本已被封印锁死,今日一路走来,空气中的阴冷却比上次来时厚重几分,雪层之下,偶尔传来极细微的地底震颤。
不多时,巨大的冰渊裂谷出现在眼前。
万丈冰壁晶莹泛青,层层冰纹如同冻结的长河,谷底深处便是镇压第一缕万古残念的锁煞阵。远远望去,封印表层的青色阵纹依旧亮着,看着安稳如常。
可李去浊指尖捻起一缕青色灵丝,缓缓探入冰层,灵丝刚触碰到冰壁深处,便猛地一颤,灵丝末梢迅速染上一层灰黑。
“果然有问题。”李去浊神色凝重,“封印主体完好,但冰渊东侧地底,出现一道细微裂隙。残念的阴煞之气,正从缝隙之中缓慢向外渗透。”
秦兰凝神望去,肉眼看不到任何裂痕,唯有她的至阳火目细看,才见到冰层深处,一道发丝粗细的暗色纹路蜿蜒延伸,地底寒煞顺着这条缝隙缓缓渗出,在冰层内部悄悄扩散。
“只是一道小缝,为何煞气外泄这么隐蔽?”秦兰皱眉,抬手便想引明火灼烧裂隙。
“不可贸然用火。”李去浊抬手拦住她,“此处冰层是封印的天然屏障,明火太强会震动冰质地脉,反而把小裂隙撕扯扩大。这裂隙不是外力冲击破开,而是残念长年侵蚀,慢慢腐蚀出来的。渗出来的煞气最擅长勾动人心中执念,极易制造幻境。”
话音未落,冰渊谷底忽然涌出一团淡淡的灰黑雾气,没有狂暴的冲击力,悄无声息在两人四周弥漫开来。
风雪瞬间静止,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悄然变化。
秦兰只觉眼前光影一晃,周遭茫茫雪原消失不见。
她不再身处万年冰渊,而是回到了年少时的东方灵族驻地。庭院之中繁花盛放,微风漫过花枝,姐姐东方淮竹就站在不远处,眉眼温柔,可她身上不断渗出血迹,伤口纵横。
“阿兰,救我。”淮竹声音虚弱,缓缓跪倒在地,“南疆神山的封印撑不住了,残念破封而出,我挡不住了……我快要死在这里。”
秦兰心头猛地一揪,燎原烈火下意识就要迸发。可下一瞬,她心底警铃大作。
不对。
方才南疆神山一战,姐姐虽然重伤,但已经平安守住封印,此刻正在神山休养。眼前这一幕,是幻境。
这幻煞捕捉到她心底最深的牵挂,以东方淮竹的安危为饵,引她心神失守。一旦她心神大乱,煞气便可侵入灵脉,夺她道心。
秦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心底默念道心。她的道,是护亲友,护苍生,却不可被执念裹挟。她缓缓睁眼,掌心明火轻轻跳动,不狂暴,却纯粹至阳,眼前的庭院、受伤的淮竹身影,在明火的微光下一点点消融破碎。
“我的姐姐,自有她的道,自有她的坚守。不必借幻象来扰我。”
幻境碎裂,灰黑雾气微微一滞,转头扑向一旁的李去浊。
李去浊眼前景象骤然切换。
他站在九州中心的地脉枢纽,六处锁煞阵全部崩毁,六缕残念冲破封印,汇聚成那尊横贯云天的万古煞影。山河崩裂,城池倾覆,人间处处哀嚎遍野。
而所有灾祸的源头,都指向他。
无数虚影在四周响起低语,声声钻入神魂:
“是你推演出错,才让封印早早破损。”
“若不是你强行牵引地脉,残念不会留下隐患。”
“你自诩天机阵道第一人,到头来,护不住这九州山河,所有生灵的劫难,皆因你而起。”
李去浊脚步顿住,青色眼眸平静望着眼前山河倾覆的惨象。
他的确心存这份顾虑。百年封印并非永久,他日若是阵纹破损,苍生蒙难,他作为布置锁煞大阵之人,心中本就背负这份重担。幻煞抓住了他心底最深的自责与不安,编织出这绝望幻境,试图击溃他的道心。
他静静伫立,没有慌乱逃避,也没有被无尽自责吞噬。
“我承我该担之责,却不担虚妄之罪。”李去浊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封印之策,是当下保全苍生唯一之路。我尽力推演,布下阵纹,留下万全预案。将来阵破,是岁月大势,并非今日之错。我辈修士,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
话音落下,漫天破碎山河幻影如同镜面一般寸寸崩碎。
灰黑幻煞失去执念养料,发出一声微弱的嘶鸣,在二人之间盘旋,想要再寻破绽。
秦兰跨步上前,金红明火自掌心舒展,柔和却无孔不入,灼烧残留的幻煞雾气;李去浊抬手祭出推演玉盘,青色阵纹凌空铺开,精准锁定冰层下那道细小裂隙。
“裂隙不大,我们就地修补。”李去浊凝神,“我布微缩锁纹,封住裂缝根基;秦兰,以你的至阳火,缓慢烘蚀裂隙内的残留煞源,切记火候不可过猛。”
“明白。”
李去浊指尖灵丝不断翻飞,无数细密青色阵纹顺着冰壁纹路,一点点嵌入那道暗缝之中,如同细密锁链,把向外渗漏的煞气牢牢锁回冰层内部。秦兰指尖控住一缕柔和星火,贴着冰壁缓缓游走,金红火光渗入裂隙,滋滋轻响,潜藏在冰层缝隙里的阴煞浊气,一点点消融。
寒气与明火相互交融,冰壁之上,那道蔓延许久的暗色纹路,慢慢褪去灰黑,重新凝结成纯净的冰青色。
半个时辰之后,裂隙彻底封死。冰渊封印阵纹重新完整,外泄的幻煞雾气消散一空,风雪之声再次回到天地之间。
李去浊收回灵丝,微微喘息,额角渗出薄汗,神魂再度消耗几分。
秦兰连忙上前,伸手扶稳他,心疼道:“好了,裂隙补上了,幻煞也清除干净。我们该回去休养,不许再透支神魂。”
李去浊看向冰渊之下重新稳固的锁煞大阵,轻轻颔首。玉盘之上,代表北境封印的光点稳定如常,再无异动。
“北境这边暂时安全了。”他抬眸看向秦兰,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方才幻境之中,多谢你守住心神。”
秦兰扬了扬下巴,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彼此彼此,你不也扛住幻煞诘难。幻煞攻的从来不是灵力,是人心。若是道心不稳,再强的修为也会陷落。”
两人并肩立于冰渊裂谷边缘,风雪吹起衣袂。
李去浊望着茫茫雪原,缓缓开口:“幻煞能借裂隙外泄,说明残念即便被囚在地底,依旧在不断侵蚀封印。六处封印,都可能出现这种隐蔽的微小裂痕。往后轮值巡查之人,不仅要查看阵纹表象,更要警惕这种藏在地底、以人心为刃的幻煞。”
“我会把这条警示,补进留存的玉简之中。”
风雪漫天,冰渊重归沉寂。裂隙虽已修补,但二人心中都清楚,百年镇守之路,凶险从来不止正面的厮杀。地底残念困于牢笼,却依旧能借着一丝外泄煞气,窥探人心,以幻境惑道。
肉身之战可凭兵刃灵火取胜,道心之战,唯有自守本心。
二人不再久留,转身踏着积雪,朝着小镇木屋的方向返程。风雪落在肩头,身后万丈冰渊静静蛰伏,地底的残念,仍在无边黑暗之中,静静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