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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落进围巾里(一)

凹凸:瑞金专项篇

格瑞总说不喜欢冬天,却每年都为金织一条新围巾。

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别过脸去,耳尖泛红:

“怕你冷。”

后来金发现,每条围巾的末端都绣着一个小小的星星——

那是格瑞没说出口的“喜欢”。

登格鲁星的冬天来得毫无征兆。昨天还能穿着单衣在院子里追着跑,今早推开门,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把院角那棵歪脖子树压弯了腰。金裹着薄外套冲出去,抓起一把雪就往空中扬,雪末子落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还是笑嘻嘻地站在风口里,看雪花怎么把自己染成白头。

格瑞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杯热牛奶,白气遮住他半张脸。金的头发比去年又长了些,浅金色的碎发从毛线帽边缘钻出来,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正弯腰团雪球,脖子那截露出来的皮肤冻得发红,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把雪捏紧实了,转头朝格瑞扔过来。

雪球在格瑞脚边炸开。金拍着手笑,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了细碎的冰晶,整个人亮晶晶的。格瑞把牛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进屋去了。金的笑容顿了一下,手指在雪里无意识地抠了两下。过了片刻格瑞又出来,手里多了条灰色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条围巾,羊毛的,织得不算精细,边缘有几处线头没藏好,但足够厚实。

“低头。”格瑞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金乖乖低下头。围巾绕上来的时候还带着衣柜里樟木的味道,格瑞的手指偶尔擦过他的下巴,指尖是凉的,动作却轻得过分。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的流苏垂在胸口,金低头去看,发现那里绣着个小东西——银灰色的线,歪歪扭扭的,像颗星星,又像朵雪花。

“好丑。”金摸着那颗星星笑。

格瑞收回手,转身就走。金的余光捕捉到他耳尖泛起的一点红,追上去从后面拽住他的袖子:“哎,我说错了,好看,特别好看!格瑞你什么时候学会织围巾的?”

“闲的。”

“那你明年还给我织吗?”

格瑞没回答,步子却慢下来,让金拽着他的袖子踉踉跄跄地跟进门。屋里暖炉烧得正旺,格瑞把那杯已经温了的牛奶塞进金手里,自己坐到窗边翻那本快被翻烂的书。金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去——格瑞翻页的手指修长干净,侧脸被窗外的雪光照得有些发白,睫毛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金突然觉得这条围巾有点太暖和了,从脖子一直暖到心里去。

第一次发现围巾末端有星星,是那条深蓝色的。那年冬天来得早,金还在院子里跟秋种的萝卜较劲,格瑞从屋里走出来,把一条深蓝色的东西兜头罩在他脑袋上。金从毛线里挣扎出来,发现是条围巾,比去年的灰色那条织得平整多了,针脚细密,末端照旧绣着颗星星,这次是银色的线,在深蓝底子上亮晶晶的。

“去年的丢哪了?”格瑞问。

金愣了一下。去年那条灰色围巾他明明挂在床头,每天睡觉前还要摸一下那颗歪星星,怎么会丢了?他跑进屋翻了半天,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掉下去的,沾了灰,但完好无损。他抱着围巾出来给格瑞看,格瑞只“嗯”了一声,又补了句:“两条换着戴。”

从那天起金就开始留意。每年入冬,格瑞都会给他一条新围巾,颜色不一样,织法越来越精细,末端的星星却一直都在,从歪歪扭扭的银灰色渐渐变成工整的金色,像从夜空里摘下来缀上去的。金把它们按年份排好挂在衣柜里,一共七条,从深蓝到浅灰到墨绿到驼色,像一道沉默的彩虹。

第八年的冬天,格瑞的围巾迟迟没出现。金翻遍了衣柜,又翻遍了格瑞的房间,只找到半团用剩的毛线,驼色的,和去年那条一样。他攥着那团毛线去问格瑞,格瑞正坐在窗边看书,头也没抬:“今年不织了。”

“为什么?”

“麻烦。”

金站在门口,那团毛线被他捏得变了形。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地贴在玻璃上,把格瑞的影子弄得模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金没出门,缩在自己房间里,把七条围巾按顺序铺在床上,摸着那些越来越精致的星星。最小的那颗歪星星,线头都起毛了,他把它贴在脸上,想起那年格瑞给他围围巾时耳尖泛红的样子。外面传来格瑞下楼的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大门开了又关。

天快黑的时候格瑞才回来,身上落满了雪,头发上也是。金坐在客厅里假装看电视,余光瞥见格瑞径直上了楼,手里好像拿着个纸袋。过了大约半小时,格瑞下来,把一条驼色的围巾放在金旁边的沙发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