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床沿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格瑞其实早就醒了。他向来睡得浅,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睁开过眼睛,看了一眼身边蜷成一团的金发少年,又合上眼假寐了一会儿。金的睡相实在称不上好,被子有一大半被他蹬到了床尾,整个人像只小动物一样缩在床的另一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撮翘起来的金色头发。
格瑞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把被子捞回来,重新盖到金身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惊动什么空气流动,但金还是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伸过来,搭在了格瑞的腰上。
格瑞的动作顿了一下。
金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暖融融的,像一块刚出炉的、带着甜味的小面包。他睡觉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一点弧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格瑞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把那只手拿开。
窗外有鸟叫,远远的,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真切。登格鲁星的清晨总是安静的,风沙在夜里停歇之后,整个星球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日光一点点漫过荒芜的地平线。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慢到格瑞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感受着腰侧那只手的重量和温度。
金是在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醒的。
醒的过程很典型——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不满意的哼声,像是被什么打扰了美梦。接着他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撮头发在外面,过了两秒又探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先动了。
“格瑞……”
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鼻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
格瑞“嗯”了一声。
金这才慢慢睁开眼睛。蓝色的瞳仁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是被水洗过的琉璃珠子,里面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茫。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格瑞脸上,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
“早上好。”格瑞说。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如果仔细听,能捕捉到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和。
金显然没打算就此起床。他反而往格瑞那边凑了凑,把脸埋进格瑞的肩膀旁边,像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小猫。金色的头发蹭着格瑞的下巴,有点痒。
“再睡五分钟……”金含含糊糊地说。
格瑞没动,任由他贴着。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格瑞低头看了一眼金的发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依然精神抖擞地立着,像一株倔强的小草。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按了按那撮头发。没能按下去,手一松就又弹了回来。
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他:“格瑞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摸我的头!”金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格瑞你居然会主动摸我的头!你是不是其实很喜欢我——啊!”
后半句话被格瑞用一个枕头堵了回去。格瑞面不改色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背对着金说:“起床,早饭想吃什么。”
金把枕头从脸上扒拉下来,头发被蹭得更乱了,但笑容一点没减。他盘腿坐在床上,歪着脑袋看格瑞的背影——格瑞正在往厨房走,背脊挺直,步伐稳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金的视线落在了格瑞的耳尖上。
那里有一点点红。
金的笑容更深了。他利落地从床上蹦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小跑着跟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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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显得有些拥挤。格瑞正在从柜子里拿出昨天买的食材,一回头差点撞上凑过来的金。
“站远点。”格瑞说。
“我不。”金理直气壮,“我要看格瑞做饭。”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啊。”金趴在料理台边上,双手托腮,仰着脸看格瑞,“格瑞做什么都好看。”
格瑞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处理手中的蔬菜,没有接话。但金的眼尖,又一次捕捉到了格瑞耳尖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红色。他心里美滋滋的,像偷到了糖吃的小孩,嘴角压都压不住。
格瑞做饭的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蔬菜被切成均匀的段,下锅时油花溅起的声音清脆好听。金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昨天梦里梦到了什么,讲到上次在集市上看到的一只奇怪的小兽,再讲到凯莉昨天给他发了一条什么样的消息。格瑞大部分时候只是“嗯”或者“哦”地应一声,但金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进去了。
“……然后凯莉就说,格瑞那个闷葫芦到底有什么好的啊,你天天格瑞格瑞格瑞的,烦不烦。”金学着凯莉的语气,捏着嗓子说。
格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我就说,格瑞哪里都好啊!”金理直气壮,“格瑞做饭好吃,打架厉害,长得好看,还会帮我盖被子——”
“金。”格瑞打断了他。
“嗯?”
“去把桌子收拾一下。”
“哦——”金拖长了尾音,乖乖转身去收拾桌子,但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嘛,我又没说错……”
格瑞背对着他,手里的锅铲在翻炒时顿了一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重,但那个位置一直酥酥麻麻的,久久没有散去。
早饭是简单的清粥小菜,配了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金吃得狼吞虎咽,格瑞则慢条斯理,偶尔把自己碗里的菜夹一筷子放到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金鼓着腮帮子抬头看他,含含糊糊地说:“格瑞你也吃啊。”
“我在吃。”
“你都没怎么动!”金咽下嘴里的食物,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煎蛋放到格瑞碗里,“多吃点!格瑞太瘦了!”
格瑞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煎蛋,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把它吃了。金满意地笑了,继续埋头扒饭。
屋外的阳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照在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植物上,叶片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是金不知道从哪捡回来的,说看着可怜就养着了,没想到还真活了下来,还抽了新芽。格瑞每天都会记得浇水,但从来没跟金提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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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金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格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金哼着不成调的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细的小臂,手上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格瑞,”金头也不回地喊他,“今天下午去集市吗?我听说东边新开了个摊位,卖的东西可好玩了。”
“不去。”
“去嘛去嘛——”金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格瑞,“格瑞~陪我去嘛~”
又是那种拖长的、软乎乎的尾音。格瑞发现自己拿这种语气一点办法都没有。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金用这种声音说话,他最后总是会妥协。
“……几点。”
金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下午两点!说好了啊不许反悔!”
格瑞没再说话,转身走回了房间。但他没关门,所以金还是听到了那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水声淹没的——
“嗯。”
金的哼歌声更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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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集市比想象中要热闹。登格鲁星虽然算不上什么繁华的星球,但每逢集市日,四面八方的人都会聚拢过来,支起各式各样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金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在这个摊位前停住,一会儿又跑到那个摊位前张望。
格瑞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既不会跟丢、又不会显得太近的距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金色的后脑勺上——那撮头发今天依然翘着,在人群里格外好认。
“格瑞格瑞你看这个!”金从一个摊位前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物件,兴奋地朝他招手。
格瑞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手工雕刻的小木偶,造型有些粗糙,但能看出来雕的是一个人形,头上还刻了几道代表头发的纹路。
“像不像你?”金把木偶举到格瑞脸旁边比了比,“你看,这个表情,冷冷的,跟格瑞一模一样!”
格瑞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木偶。木偶的脸上确实刻着一个不怎么高兴的表情,嘴角向下撇着,眉头还皱在一起。
“……不像。”
“像!”金坚持,“我要买下来!”
摊主是个和善的老妇人,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小伙子眼光不错,这个是我老头雕的,手艺糙了点,但胜在有意思。送你女朋友一个呗?”
金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格瑞的耳尖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不是我女朋友,”金笑得肩膀直抖,“他是我——呃——”
他卡住了。格瑞是他什么呢?发小?朋友?室友?好像都对,但又好像都不太对。
格瑞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多少钱。”
老妇人报了个价,格瑞付了钱,从金手里拿过那个小木偶,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金眨了眨眼:“格瑞你——”
“走了。”格瑞转身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金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追上去,嘴巴咧得大大的:“格瑞你买下来是不是因为我说像你!你是不是其实心里可高兴了!格瑞——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嘛——”
格瑞没有回头,但步伐确实慢了下来,慢到金只需要小跑两步就能跟上。金走在他旁边,肩膀时不时碰一下格瑞的肩膀,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格瑞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前方,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软了几分。
集市的热闹把他们包裹在中间,人声、吆喝声、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嘈杂又鲜活。金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子。格瑞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买了一串,递到他手里。
“哇!格瑞最好了!”金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格瑞看着他被糖渍染得亮晶晶的嘴唇,移开了视线。
“走了。”他说。
“嗯嗯!”金小跑着跟上,一手举着糖葫芦,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抓住了格瑞的袖口。
格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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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金吃得肚子圆滚滚的,一进门就瘫在了椅子上,满足地叹了口气。格瑞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路过金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一下——当然,手一松又弹了回去。
“格瑞,”金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屋里暖黄色的灯光,“今天开心吗?”
格瑞垂眼看着他。金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糖渍,在嘴角的位置,亮晶晶的一小点。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拇指蹭掉了那点糖渍。
金的呼吸停了一拍。
格瑞也反应过来了。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金嘴唇柔软的触感和糖的甜腻。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有东西。”格瑞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收回手,转过身去,“我去烧水。”
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却没能冲掉指尖残留的那点温度。他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格瑞。”
金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跳脱,而是带着一种格瑞很少听到的认真。
“格瑞,你转过来一下。”
格瑞没有动。水还在哗哗地流着,他的手指在水流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格瑞——”
“金。”格瑞打断了他,声音有点哑,“……去把桌子收拾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金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好。”
脚步声远去了。格瑞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料理台边缘,低下头,闭了闭眼。心跳有点快,快得不正常。他深呼吸了两次,才感觉那股莫名的躁动平复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星星零零散散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碎掉的钻石。登格鲁星的夜晚总是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厨房门口传来轻轻的响动。格瑞转头,看见金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个下午买的小木偶,脸上的表情柔和得不像话。
“格瑞,”金说,声音轻轻的,“晚安。”
格瑞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把金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边,金色的头发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他的眼睛里映着灯,也映着格瑞的影子。
“……晚安。”格瑞说。
金笑了一下,转身往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格瑞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挥了挥手里的木偶:“这个放我床头了哦。”
格瑞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金蹦蹦跳跳地走了。格瑞在厨房里又站了一会儿,听着金在房间里哼歌的声音,听着他翻箱倒柜找东西的声音,听着他自言自语“放这里好还是放那里好”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金喊了一声:“格瑞——你洗完澡快点进来啊——我有话跟你说——”
格瑞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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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金已经躺下了。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而温暖。金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小木偶被他放在了枕头旁边,正对着格瑞的方向。
格瑞在另一侧躺下来,伸手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沉默了一会儿。
“格瑞,”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比白天的时候轻了很多,也软了很多,“你睡了吗?”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格瑞能感觉到金在翻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格瑞的手指。
格瑞没有躲。
金的手指慢慢收拢,把格瑞的手指握在了手心里。他的掌心有一点潮,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热的。格瑞的手指修长而微凉,被金的体温包裹着,像是冰块放进了一杯温水里。
“……格瑞。”
“嗯。”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金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了去,“都是真的。”
格瑞没有回答。但他反手握住了金的手,手指慢慢扣进金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黑暗里,他听见金的呼吸乱了一拍,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格瑞,”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却依然执着地喊他的名字,“格瑞格瑞格瑞……”
“睡觉。”格瑞说。
“那你先松手。”
格瑞没有松手。
金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他往格瑞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额头几乎抵着格瑞的肩窝。金色的头发蹭着格瑞的下巴,痒痒的,暖暖的。
“晚安,格瑞。”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喜欢你了……”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睡着了。
格瑞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感受着掌心交握的温度,感受着肩侧均匀的呼吸和心跳。窗外月光如水,安静地流淌在地板上。他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金的发顶,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我也是。”他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金在睡梦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手指在格瑞的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而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金还是会在他身边醒来,用那种软乎乎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喊他的名字——格瑞、格瑞、格瑞。
光是想想,就觉得未来好像也没有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