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瑞今天难得休假,在家阳台晒被子。阳光很好,他抱着松软的棉被,闻到上面淡淡的、属于金的气息。
傍晚收被子时,发现金不知何时钻进了被子里,蜷成一团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格瑞的一只袜子。
格瑞没有叫醒他,只是把另一只袜子也轻轻放在他枕边,然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夕阳把金的发梢染成金色。
格瑞今天休假。
这是很难得的事,他向来把行程排得很满,即便是周末也常有推不掉的邀约和必须出席的场合。但今天不同,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日历上空空荡荡,像一片被刻意留白的雪地。他站在阳台上,抱着刚从烘干机里取出的棉被,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正好。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但晒在背上已经暖融融的了。他把棉被抖开,用力拍了拍,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起来,像一群碎金。棉被上沾着金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也许是洗衣液残留的淡香,也许只是那个人总爱赖在床上的体温。格瑞把脸埋进去片刻,然后开始仔细地把被角抻平,不让一丝褶皱留在上面。
他和金住在一起已经两年了。起初只是合租,金说是为了省房租,其实格瑞知道他是怕自己一个人住太冷清。金的理由是“你这个人啊,一天到晚板着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迟早要闷出病来”。格瑞当时没有反驳,只是多配了一把钥匙给他。后来那把钥匙从“备用”变成“常用”,金的牙刷出现在浴室杯子里,金的拖鞋出现在玄关,金的游戏机占领了客厅的电视柜。再后来,金的衣服开始出现在格瑞的衣柜里,金的枕头出现在格瑞的床上。
他们谁都没有明确说过什么,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就像金会在格瑞加班到深夜时留一盏灯,格瑞会在金打游戏睡着时给他盖上毯子。就像他们一起逛超市,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手搭在格瑞的购物车把手上,而格瑞会默默挑金爱吃的零食放进车里。就像现在,格瑞晒着金盖过的被子,心里生出一种温柔的满足感。
他把另一条薄被也挂上晾衣杆,退后两步看了看。两床被子并排晒着,一床深灰,一床鹅黄,像两只依偎的鸟。阳光穿过织物,在地板上投下毛茸茸的光斑。格瑞抬手碰了碰鹅黄被子的边缘,柔软的触感让他想起金的头发。金的头发也是这个颜色,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金芒,像被蜜浸过一样。
下午格瑞出门买了菜。他特意绕道去了金喜欢的那家面包店,买了刚出炉的奶油包。店员认识他,笑着问:“还是老样子?给金先生带的?”格瑞点点头,接过纸袋时指尖微热。回来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它好像比往常要柔和一些。
到家时已经快五点了。格瑞把菜放进厨房,先去阳台收被子。棉被晒了一整天,蓬松得像云朵,抱在怀里满满的都是阳光的味道。他收好深灰色的那条,叠整齐放在沙发上,然后去收鹅黄的那条。
然后他看见了金。
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怎么钻进了被子里。那条鹅黄的薄被鼓鼓囊囊地裹着一个人形,只露出一撮金色的头发和半张睡得红扑扑的脸。金蜷成一团,像只把自己塞进纸箱的猫,一只手从被角里伸出来,松松地攥着什么。
格瑞走近,看清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只深灰色的袜子。是他的。大概是早上换衣服时落在床边的,被金捡了去,当成了什么宝贝似的攥在手里。金的指节微微泛白,攥得很紧,仿佛在睡梦中也舍不得松开。
格瑞在阳台的地板上坐下来。夕阳正好,金黄的余晖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金的发梢染成更深的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格瑞想起第一次见到金的时候——那时候金刚搬进隔壁,抱着一个大纸箱在走廊里迷了路,看见格瑞就咧嘴笑:“你好!我是新来的,叫金!你知道305怎么走吗?”那时候他的笑容也像阳光一样,毫无遮拦地照进格瑞习惯性冰冷的世界里。
格瑞伸出手,悬在金的脸颊上方。他没有碰下去,只是感受着金呼吸间带起的那一点点温热气流。金的皮肤在夕阳下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格瑞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金的发顶,极轻极轻地揉了揉。
金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攥着袜子的手却更紧了。格瑞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想起身去把另一只袜子也拿来,但刚一动,金就迷迷糊糊地皱了皱鼻子,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格瑞便不动了。他就那么坐在夕阳里,看着金,看着金攥着他的袜子睡得无知无觉。阳台外传来楼下小孩追逐的笑闹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嗡鸣,风把未收的另一条薄被吹得轻轻晃动。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只有金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清晰得让人心安。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开始西沉,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格瑞才轻轻起身。他回到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另一只深灰色的袜子,走回阳台,把它也轻轻放在金的枕边。两只袜子并排躺着,像一对安静的小动物。
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动,但没有醒。格瑞重新坐下来,这次离得更近了些。他能闻到金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是那种便宜的柑橘香,金总说贵的洗发水都是骗人的,但格瑞知道他只是舍不得花钱。格瑞上周悄悄把他用的洗护用品都换成了同款但更好的牌子,金到现在都没发现。
“笨蛋。”格瑞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金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到格瑞时,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上立刻浮起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格瑞……”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睡意,“你怎么在这儿……”
格瑞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他手里攥着的袜子。金低头看了看,脸腾地红了。“啊!这个……那个……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它掉在地上,就想着帮你捡起来,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手忙脚乱地想把袜子塞回给格瑞,动作间被子滑下来,露出他乱糟糟的头发和睡得皱巴巴的T恤。
格瑞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慌乱的手按了回去。“不用还了。”他说。
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正好照在格瑞脸上,把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金认识他两年了,能看出他眼底那点不同寻常的柔软。
“格瑞……”金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格瑞没有松开他的手。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金的腕骨,那里皮肤很薄,能摸到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睡得好吗?”他问。
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点点头。他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裹住两个人的膝盖。阳台地砖的凉意透过薄被传上来,但被体温中和了。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膝盖抵着膝盖,金的手还被格瑞握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枕边多出来的那只袜子。
“你把它也拿来了啊。”金看着那只袜子,声音有点闷。
“嗯。”
“格瑞。”
“嗯?”
“我饿了。”
格瑞看着他理直气壮又带点撒娇的表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他松开金的手,站起来,又回头看了金一眼。“面包在厨房桌上。奶油包。”
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买了奶油包?!”
“嗯。”
金“嗷”了一声从地上蹦起来,被子被他带得飞起,差点盖住格瑞的头。格瑞偏头躲过,看着金光着脚往屋里跑的背影,又看了看阳台地上那两床被子和两只袜子。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一种温柔的靛蓝色。格瑞弯腰把被子叠好,把两只袜子收起来——他决定今晚就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厨房传来金一边吃面包一边哼歌的声音,带着奶油香的空气从那边飘过来。
格瑞关上了阳台的门。
明天还要上班,今晚他打算早点睡。睡前也许可以给金读一段书——金总说他的声音容易让人犯困,但每次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还非要听。格瑞嘴上嫌他麻烦,却已经习惯了每晚靠在床头,就着台灯的光,读一些无关紧要的句子。
金坐在餐桌前,腮帮子鼓鼓的,看见他进来,含着满嘴的面包冲他笑。格瑞走过去,伸手把他嘴角沾着的奶油擦掉。
“慢点吃。”他说。
金咽下面包,仰起脸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格瑞,”他说,“你刚才是不是在阳台看了我很久?”
格瑞顿了顿。“没有。”
“骗人。”金笑嘻嘻的,“我半梦半醒的时候看见你了,你就坐在那儿,一直看着我。”
格瑞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倒水。金在背后发出得意的小声哼哼,然后又咬了一口奶油包,含糊地喊:“格瑞!明天你还休假吗?”
“不。”
“那后天呢?”
“上班。”
“那你什么时候再休假啊?”
格瑞端着水杯走回来,把杯子放在金面前。金仰头看他,满眼期待。格瑞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周三。”
“下周三!”金欢呼一声,“那我们那天去公园吧!天气预报说那天会放晴!”
“嗯。”
“说好了哦!”
“嗯。”
金心满意足地继续吃面包,格瑞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有一两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想起刚搬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星星,觉得这座城市大得让人心慌。后来金来了,阳台变成了两个人一起站着的地方。金总是指着天空大惊小怪:“格瑞你看!那颗星星好亮!”“格瑞你看!有飞机!”“格瑞你看!云像不像棉花糖?”格瑞每次都只是“嗯”一声,但后来他发现自己也开始看天空了。看云,看星星,看飞机飞过留下的白色尾迹。
因为金在看。因为金看到有趣的东西总会拉着他一起看。因为不知不觉中,他习惯了站在金身边,顺着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周三啊。格瑞在心里记下这个日子。他拿起手机,在日历上标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个太阳的符号,旁边画了棵歪歪扭扭的树,那是金上次随手画上去的,说“这样一看就知道是要出去玩的日子啦”。
“格瑞。”
“嗯?”
金已经吃完了面包,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他。灯光照在他金色的头发上,软软的,让格瑞想起下午晒过的被子。
“没什么,”金说,眼睛弯弯的,“就是叫叫你。”
格瑞垂下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那个小太阳的标记还亮着。“早点洗澡。”他说,“今晚我要读新的一章。”
“好!”金一下子坐直了,精神十足地往浴室跑,跑到一半又回头,“格瑞!”
“嗯?”
“今天晒的被子好香啊!有太阳的味道!”
格瑞看着他一溜烟跑进浴室,听见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住金手腕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把手贴在脸颊上,那只手的温度正好。
窗外,第一颗星星已经完全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