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格鲁星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慢。天空从浅蓝过渡到橘红,再渐渐沉入暗紫,仿佛有人在天际线上慢慢搅动一缸快要凝住的颜料。风是干的,裹着沙砾的气息,从荒野尽头吹过来,掠过那些嶙峋的岩石和稀疏的枯草,最后在少年金色的发梢上打了个旋儿,又散了。
金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松软的沙土里画圈。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圆的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圆,两个圆挨在一起,像两颗靠得很近的脑袋。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站在一旁的格瑞,说:“格瑞,我们在这里种一棵树吧。”
格瑞低头看他。金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大概是刚刚在荒野上跑了一大圈,脸颊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他的眼睛是那种很纯粹的蓝,像登格鲁星难得一见的晴朗天空,里面映着格瑞的影子,小小的,稳稳的。
“这里?”格瑞环顾四周。这是一片真正的荒野,除了碎石和沙土,就是远处几座沉默的山丘轮廓。别说树了,连稍微高一点的灌木都看不见。“土质不好,缺水,种不活的。”
“可是我想种嘛。”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动作带起一小片灰尘。他比格瑞矮半个头,说话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脸。“你看,这里多空旷啊。如果我们种一棵树,它就是这片荒野上唯一的一棵。等它长大了,我们就可以在树荫底下坐着,看落日,数星星。”
格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金的手——那双手刚才在地上画了两个紧挨着的圆,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褐色的沙。金的脸上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翘着,像是已经看见了那棵不存在的树,看见了树荫下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会很辛苦。”格瑞说,“需要每天浇水,还要防风。这里昼夜温差大,幼苗很难撑过去。”
“不怕!”金拍了拍胸脯,“有我在呢!我可是要成为最强参赛者的男人,种棵树算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去拨,指缝间漏下几缕夕阳的光。格瑞看着他,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在凹凸大赛的赛场上,金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说“格瑞,我们一起走下去吧”。那时候金的脸上也是这样的表情,笃定的,明亮的,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好吧。”格瑞听见自己说,“种一棵。”
金欢呼了一声,跳起来拍了拍格瑞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乎劲儿。“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格瑞最好了!”
格瑞被他拍得微微晃了一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他没有说,其实他答应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金想种,所以他就陪他种。这棵树能不能活,在这片荒野上能长多大,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他在意的是金蹲在地上画圆圈的时候,那种全神贯注的、像在描绘什么了不得的蓝图的神情。
“那我们得先找树苗。”金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了,“还要找工具,水桶……对了格瑞,你说我们种什么树好?要那种长得快的,最好明年就能让我们在树下乘凉。开花吗?要是能开花就好了,粉色的,或者白色的,花瓣落下来的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脚步轻快,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格瑞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刚好能看见金的侧脸。夕阳把金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连他翘起来的头发丝都变成了金色。
“格瑞?”金忽然回过头,“你在听吗?”
“在听。”格瑞说,“种果树吧,能结果子的那种。”
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格瑞你居然想吃果子!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呢。”
格瑞没有反驳。他只是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抬手,把金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枯草叶摘下来。动作很轻,金甚至没有察觉,还在继续说着要种什么果树、果子甜不甜之类的话。格瑞把那片枯叶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它被风吹走了。
他们在第二天的清晨出发去找树苗。登格鲁星的清晨冷得刺骨,金裹着那件旧外套,缩着脖子走在前面,呼出的气变成一小团白雾。格瑞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水壶和一些干粮,步伐沉稳地跟在后面。
“格瑞你冷不冷?”金回头问他,鼻子冻得有点红。
“不冷。”
“骗人。”金跑回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踮起脚要往格瑞脖子上围。“你的手都冻白了。”
围巾是金的,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淡淡的味道,格瑞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阳光晒过的布料的气味。他低头让金给他围好,金的指尖擦过他的下颌,凉凉的,很快又缩回去了。
“好了!”金退后一步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样看起来顺眼多了。格瑞你总是穿那么少,会感冒的。”
格瑞伸手摸了摸围巾,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确实暖和了不少。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看了金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金大概没能全看懂,只是咧嘴笑了笑,又转身往前跑了。
他们走了很远。穿过一片乱石滩,绕过一座风化严重的矮丘,最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里,金忽然停了下来。
“格瑞你看!”他指着不远处。
那里有一棵野生的树。说是树,其实不过是一株半人高的幼苗,瘦瘦的,叶子稀疏,在风里摇晃着。但它的确是这片荒野上唯一的一抹绿色,孤零零地立在灰褐色的背景里,像一个倔强的惊叹号。
金跑过去,蹲在树苗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它的叶子。“它好小啊。”他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就它一个,在这里长了多久呢?”
格瑞走过去,站在金身后。他低头看着那株幼苗,又看看蹲在它旁边的金——金的姿势很小心,手指悬在叶片上方,没有真的压下去,仿佛那棵小树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我们挖一棵分枝回去种吧。”金仰起脸看他,“不要动它的根,只取一小枝,这样它还能继续在这里长,我们那边也能有一棵。”
格瑞点了点头,从布袋里取出小铲子。他在那株幼苗旁边蹲下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松土。金在旁边看着,不时提醒“轻一点”“别伤到根”,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格瑞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温柔。
分枝取得很顺利。金用一块湿布把截下来的枝条根部包好,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棵母树,低声说:“谢谢你呀。”
格瑞把工具收回布袋,看着金的侧脸。晨光已经亮起来了,照在金的头发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他捧着那根枝条的样子太过郑重,好像那不是一根普通的树枝,而是一个承诺。
“走吧。”格瑞说。
回程的路上金一直很安静。他把枝条护在胸前,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凸起的石块和深的裂缝。格瑞走在他外侧,替他挡着风向。风还是冷的,但太阳升高之后,温度渐渐上来了,金的围巾还挂在格瑞脖子上,他觉得有点热,却没有摘下来。
他们回到选定的那片空地时,已经是正午了。金把枝条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开始和格瑞一起挖坑。土比想象中硬,表层是松软的沙,往下挖几寸就变成了板结的泥土,混合着细碎的石子。金的铲子碰到石头,发出“铛”的一声,他龇了龇牙,甩了甩震麻的手。
“我来。”格瑞接过他的铲子,用力往下踩了一脚,铲刃切入土层,发出沉闷的声响。金就在旁边蹲着,用手把挖出来的碎石拣出来,堆在一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铲子破土的声音和碎石落地的声响,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
坑挖好了。金把枝条捧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坑中央,扶着它让它站直。格瑞开始往坑里填土,一铲一铲,细碎的沙土落在枝条的根部,慢慢把它固定住。金的手一直扶着那根细细的枝干,指尖沾满了褐色的泥,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好了。”格瑞把最后一点土拍实,直起身。那根枝条立在荒野上,细瘦的,只有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动。它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它折断。
金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两步,把那几片被风吹歪的叶子轻轻拨正。“要浇水。”他说,“格瑞,水。”
格瑞从布袋里取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金。金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往枝条根部倒水。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金把水壶里剩下的水全倒完了,才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种好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满足。他转过头来看格瑞,脸上沾了一点泥,额发被汗黏在皮肤上,但眼睛亮得惊人。“格瑞,你说它什么时候能长大?”
“不知道。”格瑞说,“也许明年,也许后年。”
“那我们就等。”金说,走过去和格瑞并排站着,看着那棵小小的树。“我们每天都来给它浇水,等它长高了,我们就在旁边再种一棵,然后一棵又一棵,最后这里会变成一片树林。”
格瑞侧头看他。金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好像真的看见了那片不存在的树林,看见了那些树长大、开花、结果,看见了他们在树荫下的生活。他的想象总是这么具体,这么笃定,好像只要他想,事情就一定会实现。
“好。”格瑞说。
金转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简单,就是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但格瑞觉得那比登格鲁星所有的落日加起来都好看。他没有说出来,只是伸手替金擦了擦脸颊上的泥。金的皮肤被他的指尖碰到,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格瑞。”金忽然说,“等树长大了,我们就在树下盖一座小屋吧。”
“小屋?”
“嗯。”金抬起手比划着,“不用很大,够我们两个人住就行。要有窗户,朝着日落的方向。屋顶上可以种花,就是你上次在积分商城看到的那种,紫色的,爬藤的。然后我们就在里面住下来,每天都看日落。”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想,手指在空中勾勒着小屋的形状。格瑞站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声音被风送进耳朵里,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变得很软很软。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沙子,温热的,流动的,握不住又舍不得放开。
“好。”格瑞说,“盖一座小屋。”
金放下手,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答应了?”
“答应了。”
“拉钩。”金伸出小指。
格瑞看着那根沾着泥的小指,顿了一下,然后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金的指头很热,力道很轻,只是虚虚地勾着,像怕弄疼他似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金认认真真地说完,又加了一句,“不对,要永远不许变。”
格瑞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看着金认真的侧脸,看着那棵刚种下的、细瘦的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荒野很大,天空很空,但这一刻,他觉得这里什么都不缺了。
他们开始每天来给树浇水。清晨一次,傍晚一次。金总是跑在前面,提着那只旧水壶,水壶磕磕碰碰,一路洒出细小的水珠。格瑞跟在后面,有时候会提醒他“慢一点”,但金从来不听,总是急匆匆地跑到树苗旁边,蹲下来检查它有没有长高。
起初的几天,树苗没什么变化。金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凑近了看那些叶片,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长啊”。格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几乎要把脸贴到叶子上去了,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后脑勺。
“别凑那么近。”
“我看看它有没有发芽嘛。”金回过头,鼻尖上沾了一点露水。
“它本身就是芽。”格瑞说,收回手,“要长也是先长叶子。”
金“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格瑞听见了,想说“你蹲太久了”,但金已经跑到旁边去找石头了。
“格瑞,我们给它围一圈石头吧。”金搬了一块扁平的石头过来,“这样风就不会把它吹倒了。”
格瑞没有反对,于是两个人开始绕着树苗垒石头。金搬石头,格瑞把它们一块一块码好,围成一个规整的圆。金的石头有大有小,形状不一,格瑞码的时候会挑拣一下,把平整的朝外,圆润的朝里。金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格瑞你做事真仔细。”
“还好。”
“不像我,做什么都毛毛躁躁的。”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格瑞码最后一块石头,“以前在登格鲁星的时候,姐姐也总说我。”
格瑞的手停了一下。“你姐姐……”
“她很好。”金说,声音轻了一点,“后来……后来就剩我一个人了。不过现在有你啦。”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格瑞听出了那句话后面藏着的东西。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最后一块石头稳稳地放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围好了。”他说。
金站起来,绕着石头圈走了一圈,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亮的笑容。“这样就不怕风了!”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格瑞,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树也要名字?”
“当然要!”金蹲下来,对着那棵小树苗说,“你以后就是有名字的树啦。叫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