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总是忘了加糖,
格瑞便悄悄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而金从不戳破,
只是弯着眼睛说“今天的可可特别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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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叶被晨风卷起时,厨房里正飘着热可可特有的甜香。格瑞把盛着深褐色液体的瓷杯推到金面前,奶油顶晃了晃,像一朵小小的云。金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间,金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那杯可可。
“今天的奶油挤得特别好。”金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格瑞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那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不加糖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看了眼金——对方正用勺子戳着奶油顶,让那朵云慢慢塌陷进热可可里。金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勺子碰到杯壁时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忘了加糖。”格瑞说。
金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睛。阳光恰好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粉。格瑞觉得那光线太刺眼,于是别开视线,把自己的杯子推到桌子中央。杯沿还留着他方才碰过的温度,水汽袅袅上升。
“我的给你。”
金笑了。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脸颊上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格瑞听见勺子碰到另一个杯壁的声音,然后是金满足的叹息。
“今天的可可特别甜。”
格瑞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被换过来的、已经加了糖的热可可,奶油顶上留着金用勺子戳出的凹痕。他端起杯子,嘴唇碰到杯沿时,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金唇膏的味道——水果味的,大概是昨天逛街时赠送的试用装。
“刷牙。”格瑞说。
金吐了吐舌头,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进卫生间。格瑞听着远处传来的水声和含糊的哼歌声,慢慢把那杯甜得发腻的热可可喝完。窗外有鸟在叫,梧桐叶沙沙地响。厨房里还留着金身上的味道,混合着可可的香气,甜得像要化开。
他站起来收拾杯子时,发现金的杯垫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写着:“给全世界最不会说好听话的格瑞——今天的奶油顶是爱心形状的哦,你注意到了吗?”
格瑞翻过便签纸,在背面写:“下次自己加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爱心看到了。”然后把便签纸对折两次,塞进衬衫口袋里。
金从卫生间跑出来时,发梢还滴着水。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蹿到格瑞面前,仰头问:“我杯子下面那张纸条你看见了吗?”
“什么纸条?”格瑞面不改色地转身去洗杯子。
“喂!”金从背后扑上来,手臂环住格瑞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你肯定看见了!你耳朵红了!”
格瑞感觉到后背贴着的温度,金的呼吸扫过他的颈侧,像羽毛一样轻。水龙头还在哗哗响着,杯沿的奶油被冲进下水道,旋成一个白色的涡。
“你头发在滴水。”格瑞说,“去擦干。”
金收紧手臂又松开,跑走时拖鞋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声响。“格瑞是笨蛋!”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笑意。
格瑞关上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是烫的。
上午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客厅。金盘腿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漫画,但眼睛却望着窗外发呆。格瑞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金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在看什么?”
金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放空慢慢聚拢成笑容。“那朵云,”他指着窗外,“像不像你上次烤糊的饼干?”
格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天边确实有一朵边缘焦黄的云,懒洋洋地浮在蓝天上。“不像。”他说,但还是走到窗边,“我烤的饼干是圆的。”
“圆圆地糊了。”金笑嘻嘻地合上漫画,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格瑞身边。两人并排站在窗前,肩膀几乎碰到一起。格瑞能感觉到金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居家服传过来。
“格瑞。”
“嗯。”
“今天下午我们去公园划船好不好?”金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上次答应我的。”
格瑞想说他没答应过,但看到金期待的表情,话到嘴边变成了:“下午有风。”
“那就更要去了!风大的时候船会晃,特别好玩!”金已经兴奋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格瑞的袖口,“我还可以带面包去喂鸭子。”
“鸭子吃面包对健康不好。”
“那就喂鱼。”金毫不在意地挥手,“反正我要去。你不去我就一个人去,然后掉进湖里,变成水鬼天天晚上来找你。”
格瑞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指。金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圆圆的,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去。”
“太好了!”金松开袖口,转身往房间跑,“我去换衣服!你也换!不要穿那件黑色的,太严肃了!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件浅蓝的!”
格瑞站在原地,看着金消失在走廊拐角。窗户玻璃上还映着方才两人并立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他伸手擦了擦那块玻璃,自己的倒影变得清晰,肩上似乎还残留着金靠过来时的温度。
他最终穿了那件浅蓝的衬衫。走出房间时,金已经等在玄关了,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明黄色的防晒衣,帽子上还有两个小耳朵。
“好配!”金满意地看着他,“像天空和太阳。”
“你是太阳?”格瑞弯腰换鞋。
“那当然!”金已经拉开了门,阳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金色,“快走快走,趁风还没变大!”
公园的湖比格瑞想象中平静。午后的阳光把水面晒得暖洋洋的,偶尔一阵风过,也只是吹皱一小片波光。他们租了一条小鸭子船,金非要坐前面踩踏板,格瑞只好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金的帽子上两个耳朵随着他踩踏板的动作一颠一颠的。格瑞发现他后颈有一小片被晒红的皮肤,大概是昨天忘了涂防晒霜。
“金。”
“嗯?”金回过头,额头沁着薄汗。
格瑞从口袋里摸出防晒霜:“转过来。”
金乖乖转过身,微微仰起脸。格瑞挤了一点防晒霜在指尖,轻轻抹在他后颈上。金的皮肤在手指下微微发烫,能感觉到细小的绒毛和脉搏的跳动。金没有说话,安静地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好了。”格瑞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防晒霜清凉的触感。
金转回去继续踩踏板,但动作似乎比方才慢了。鸭子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前进,留下一道浅浅的涟漪。远处有孩子放着风筝,彩色的尾巴在蓝天里飘摇。
“格瑞。”
“嗯。”
“你手好凉。”金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夏天也凉凉的。”
格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金的耳朵尖慢慢变成粉色。大概是因为太阳晒的,他想。
船行到湖心时,金停了下来。鸭子船随波逐流地漂着,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壳的声响。金转过身侧坐在座位上,面对着格瑞。
“你看,”他指着水下,“有鱼。”
格瑞低头望去。湖水清澈,能看见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正悠闲地游过船底,鳍翼舒展,像在水里飞。金忽然伸手进水里,手指划开水面,锦鲤受惊散开,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扩大,撞上船身又弹回来。
水珠顺着金的手指滴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甩了甩手,几滴水溅到格瑞的衬衫袖口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对不起!”金缩回手,但眼睛里全是促狭的光。
格瑞低头看了眼袖口的水渍,又抬头看金。金嘴角压不住地上翘,像只偷到鱼的猫。格瑞突然也把手伸进水里,朝金的方向泼了一小捧水。
水花溅在金的小腿上,他惊叫一声往后缩,鸭子船跟着摇晃起来。“格瑞!你竟然——”
“你先的。”格瑞甩了甩手上的水,表情平静。
金瞪大眼睛看他,然后慢慢绽开一个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格瑞会反击了!”他高兴地说,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再来再来!”说着又把手伸进水里。
鸭子船就这样在湖心摇摇晃晃地停着,两个人互相泼着水,笑声惊走了水下的鱼群。等他们终于停下来时,两人的衣服都湿了大半,金的帽子歪到一边,小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
“衣服都湿了。”金低头扯了扯贴在身上的T恤,透明的布料下隐约可见皮肤的颜色。
格瑞移开视线,把搭在船边晾着的防晒衣丢给他:“穿上。”
金乖乖套上防晒衣,拉链拉到最高,下巴藏在领口里。他重新转过身去踩踏板,鸭子船开始慢慢往岸边移动。格瑞看着他被防晒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水珠正顺着帽沿滴落,在后背洇出一条深色的线。
湖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拂过水面时带起细小的涟漪。金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格瑞,下次我们还来好不好?”
“好。”
金没有回头,但格瑞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绝不是太阳晒的。
傍晚回家时,金在玄关打了三个喷嚏。格瑞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摆在他面前,又去浴室放热水。金裹着浴巾探头进来时,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水放好了。”格瑞试了试水温,“别泡太久。”
“知道啦。”金走进浴室,关门之前又探出头来,“格瑞。”
“嗯?”
“今天很开心。”
门关上了。格瑞听见水声哗啦响起,然后是金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他站在浴室门外片刻,然后转身去厨房煮姜茶。
金从浴室出来时穿着格瑞的T恤,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他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格瑞煮的姜茶小口小口地喝,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格瑞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有翻页。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金偶尔啜饮的声响和窗外渐起的风声。电视机关着,但金的手机正放着音乐,是某首旋律舒缓的老歌。
金忽然挪过来一点,肩膀挨上格瑞的手臂。他身上的水汽混着沐浴露的香味——是格瑞常用的那款,冷冽的木质调,但因为金的体温而变得温和起来。
“格瑞在看什么书?”
格瑞把封面亮给他看。金凑近读了读标题,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天文观测入门》……你要看星星吗?”
“随便翻翻。”
金放下姜茶,整个人往格瑞身上靠了靠,脑袋搁在他肩窝里。“那你看,我看你。”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困了。
格瑞没有动,任由金这样靠着。书页上的字突然变得难以辨认,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金呼吸渐渐平缓,带着水汽的热度透过T恤的布料渗过来。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线,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浮现。格瑞放下书,侧头看向肩上的金。他已经睡着了,嘴唇微张,睫毛在脸颊上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格瑞轻轻抽出手臂,把金放倒在沙发上,又去卧室拿了条薄毯来盖上。金的睡颜很安静,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格瑞在沙发边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窗外的星光落进来,在金的发顶聚成一小片银白。他伸出手,悬在金的脸颊上方,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晚安。”格瑞低声说。
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从毯子里滑出来,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格瑞的衣角。
格瑞看着那只手,没有挣开。
夜色渐深,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的星星一颗比一颗明亮,像撒在天鹅绒上的碎钻。金在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但格瑞听出了自己名字的音节。
他于是也靠在沙发边坐下来,让金攥着自己的衣角,闭上眼睛。
今天确实很开心,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