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后山山道的拐角处。

凌无虞没有直接回演武场。方才那一通忙乱让他出了一身薄汗,便沿着后山的小路多走了几步透透气。山道两侧草木葱茏,午后的阳光被树冠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石径上。拐过一道弯,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个少女正背着竹篓弯腰采草药。

她穿一身粗布素衣,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衣摆沾着草屑和泥土。身形单薄纤细,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隐约可见。她伸手去够一株生在石缝里的药草,指尖布满薄茧,动作熟练而专注,像是已经在这山里采了很多年的药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来,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凌无虞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冷到近乎寡淡的面容。眉眼细长,瞳色极淡,像山间晨雾里的一泓冷泉。没有笑意,没有惊讶,没有世家贵女惯常的娇矜或羞怯,只有一种沉静的、被打磨过的冷淡。像乡野的风和泥土淬炼出的一块璞石,带着与京城所有贵女截然不同的疏离与易碎感。
风吹过山道,竹篓里草药的清苦气息飘过来,混着她衣袖上沾染的草木味道。

凌无虞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强烈的怜惜之意。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却浓烈得让他自己都为之一愣。不是对恩人之妹的照顾,不是对同窗的友善,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像是一根弦,被人毫无预兆地拨了一下,余音在胸腔里嗡嗡作响。

他很快收回目光,微微侧身让开了山路,垂眸敛目,重新恢复那副端方的姿态。

少女也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便又弯下腰去采她的药草了。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不惊艳、不好奇、不攀附,仿佛方才擦肩而过的不过是个寻常路人。
两人错身而过,各自往前。

彼时凌无虞尚且不知,这个背着竹篓采草药的少女,便是十一岁从乡野返京、即将入丞相府的顾婉柔。

他此生唯一的心动,自此正式开篇。
暮色渐渐漫上来,竹廊里的晚风带了凉意。落卿卿的脚踝被嬷嬷用夹板固定好,敷了沈钰珏那瓶消肿的药膏,痛感渐渐转为钝钝的酸胀。落时珩将她抱起来,准备送回女苑。

慕卿辞被内侍催了又催,终于转身离开了竹廊。临走前他没看卿卿,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下次走路看路,别又让人背回来。”语气依旧凶得很,可耳尖的红到现在都没褪干净。

陆如沐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卿卿那只沾了泥的小绣鞋,嘴上还在念叨“鞋都跑掉了一只你也不觉得冷”,却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盖在了卿卿的腿上。

凌无虞已经走远了,背影融进了演武场稀疏的人影里。他方才替卿卿垫在脚踝上的那方帕子,还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石阶边,忘了拿走——又或者,是故意留下的。

落卿卿趴在兄长肩头,脸埋在落时珩的颈窝里,忽然闷闷地叫了一声:“哥。”

“嗯?”

“无虞哥哥说,再大的花也没有我的脚踝值钱。”

落时珩笑了一声:“他说得对。”

卿卿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道:“可是七殿下丢了他的弓。”

落时珩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了怀里的妹妹一眼,五岁的小姑娘没有抬头,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困惑。

落时珩想了想,没有追问,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竹廊尽头,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山脊,后山的竹林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像在替谁说着那些尚且无法言明的话。
一场意外摔伤,将所有人的心意都拽出了原本的位置。
有人乱了方寸,有人守住了界限,有人在不知名的山道上遇见了一生。
而那个趴在兄长肩头的小姑娘,在脚踝的钝痛和暮风的凉意里,第一次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些东西,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