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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箭影·口是心护(中)

误卿年

而此刻,西侧桃林里,变故陡生。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落卿卿踩在坡边一块青石上,踮着脚去够枝桠顶端那朵开得最盛的重瓣桃花。她身子小,臂展短,指尖堪堪碰到花瓣边缘,便又往前探了半寸。裙裾被身后杂乱蔓延的藤蔓勾住,她没留意,又往前挪了一点。

脚下的青苔是前几日雨水沤出来的,滑得像抹了油。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她脚底一滑,身形猛地晃了两晃,手里攥着的那截桃枝“咔嚓”一声折断,整个人失了平衡,顺着两丈高的缓坡直接滚了下去。碎石、枯枝、草茎从她身侧碾过,她下意识护住头部,膝盖和手肘在坡面上磕磕碰碰,脚踝在翻滚中狠狠崴了一下——那一下钻心的疼,像是骨头缝里被人塞了块烧红的炭。月白襦裙被尖锐的碎石划破好几道口子,小腿渗出血珠,洇在浅色布料上格外刺目。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她滚到坡底停住,整个人蜷在碎石地上,面色煞白,嘴唇咬得死紧,硬是没敢出声。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不是不疼。是怕被人说娇气。

坡顶上,同来的女苑同窗瞬间围拢过来,却都只是站在上面伸着脖子往下看。

“县主摔下去了!”

“哎呀,怎么这般不小心……”

“快去叫嬷嬷来!”

七嘴八舌的关切从头顶飘下来,却没有人真的往下走。这些世家贵女自幼娇养,衣袍沾不得泥、手指碰不得血,谁也不愿意踩着湿滑的青苔下坡去扶一个浑身是土的人。更何况,擅离队列被教习嬷嬷知道了,是要挨手板的。

关切是真的,袖手旁观也是真的。

只有一道身影,二话不说踩着青苔往下走。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陆如沐下坡的姿势并不好看。青苔太滑,她中途踉跄了一下,手掌撑在地上稳了稳才没跟着滚下去,鸦青色的襦裙下摆蹭了一大片湿泥。她顾不上看,径自走到卿卿跟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脚踝上——那处已经红肿鼓起,皮肤绷得发亮,隐约能看见皮下淤血在蔓延。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陆如沐的眉头死死皱了起来。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才短短两月,你已经闯三次祸了。”她的声音冷硬刻薄,字字都带着不耐,像是在数落一个屡教不改的笨蛋,“走路永远不看脚下,笨得无可救药。崴伤脚踝,余下一月课业全要拖累,还惹人闲话——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话语句句刺耳,没有半句宽慰。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卿卿疼得眼眶里蓄满了泪,被她这么一骂,眼泪更是扑簌簌往下掉,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可陆如沐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卿卿半蹲下来。她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向后一探,声音比方才更加生硬:“上来。”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卿卿看着表姐纤细单薄的脊背,泪眼婆娑地小声道:“澜澜,我很重……”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少废话。”陆如沐连头都没回,语气愈发不耐烦,“等你自己爬上去,天都黑了。快点。”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不等卿卿再迟疑,她反手一探,扣住卿卿的腿弯,直接将人稳稳背了起来。

陆如沐只比卿卿大两岁,身形同样纤细单薄。七岁的女童背着五岁的孩子,从背后看过去,像两片叠在一起的叶子,轻飘飘的,摇摇欲坠。坡面凹凸不平,碎石硌得她鞋底嘎吱作响,每走一步都有碎石子往下滚。她虎口紧紧扣住卿卿的腿弯,手背被粗糙的草茎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掌心磨得通红。卿卿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表姐的后背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重了。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从坡底走到竹廊平地不过几十步路,陆如沐的后背被重量压得微微佝偻,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却全程一声不吭。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稳,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生怕再把背上这个人摔了。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到了竹廊石阶前,她单膝跪地,将卿卿轻轻放下,让她的后背靠在石阶侧栏上。然后她直起腰,背过身去,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的腰眼,揉了两下便放下手,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别自作多情,我不是心疼你。”她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只是你是姑母的女儿。你若是重伤回府,姑母定会忧心——我不想回侯府被长辈说教。”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卿卿坐在石阶上,脚踝的剧痛一波一波往上涌,她却怔怔地看着表姐泛红的手心和裙摆上那一片湿泥,眼眶里打转的泪忽然掉了下来。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不是因为疼。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嘴硬心软。嘴上每一个字都在扎人,手上每一个动作都在护人。这世上原来有一种温柔,是裹在刺里的。

竹廊这边的动静,顷刻之间便传到了后山演武场。

三道视线,同时跨越层层竹影,落在石阶上那个娇小苍白的少女身上。

最先动身的是慕卿辞。

少年慕卿辞
少年慕卿辞

他几乎是在看清卿卿受伤模样的瞬间丢掉了手中的长弓。檀木弓身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身旁的内侍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慕卿辞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演武场边缘,直直往竹廊方向走去。

“殿下!”内侍追在后面,声音都变了调,“殿下不可!皇子不得擅入女苑地界,这是书院的铁律——”

慕卿辞理都没理。

少年慕卿辞
少年慕卿辞

铁律?去他的铁律。

少年慕卿辞
少年慕卿辞

他越过竹廊的界限,踩碎了一地斑驳的竹影。短短数十步路,周身寒气席卷,眉眼间的戾气尽显,整张脸冷得骇人。沿途有武堂学子想上前行礼问安,被他一个眼神逼退了回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动怒——堂堂七殿下,公然违反书院禁令,这是何等不计后果的莽撞行径。

唯有陆如沐看清了。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她站在卿卿身侧,看着慕卿辞大步走来的方向,看见了他眼底藏不住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慌乱。那种慌乱像被戳破的窗户纸,蒙不住,也补不上。

少年慕卿辞
少年慕卿辞

慕卿辞走到卿卿面前,蹲下身来。

少年慕卿辞
少年慕卿辞

他刻意与她保持半尺的距离,不挨着,不碰着。目光先落在她红肿发紫的脚踝上,又移到小腿渗血的伤口上——月白襦裙的裂口处,血珠和泥尘混在一起,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红。他的喉结绷得死紧,下颌的线条僵硬得像刀背。

少年慕卿辞
少年慕卿辞

开口时,依旧是惯常的怒骂,字字带刺:“走路瞻前顾后,心不在焉。如今摔成这样,舒服了?”

可他的声音在发抖。

很细微的抖,只有蹲在他近旁的陆如沐听见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指尖悬在卿卿脚踝上方约莫一寸的地方,想碰,又不敢碰,怕按疼了她,怕弄脏了伤口,怕自己不知轻重。那双素日里桀骜锋利、睥睨一切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隐忍的慌乱,耳尖不受控制地泛着红,连脖根都烧了起来。

他这张嘴,从来不会说好话。但他方才丢弓的动作,踩过竹廊界限的脚,蹲在这里悬着手不敢碰的样子,每一处都在替他说话。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卿卿眼眶通红,抬头望着他。眼前的少年面色铁青,眉头拧得比陆如沐还紧,嘴里骂骂咧咧的,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浓了,浓得让五岁的小姑娘一时忘了反驳,也忘了疼。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紧随其后赶到竹廊边缘的是沈钰珏。

少年沈钰珏
少年沈钰珏

他止步于界限之外,半步不越。目光越过竹篱看清卿卿脚踝伤势后,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双手递给竹廊值守的嬷嬷,声音清润平和,礼数周全:“此药膏消肿止痛最快,一日便可散去淤青。烦请嬷嬷转交县主,让她安心休养。”

少年沈钰珏
少年沈钰珏

嬷嬷接过药瓶,低头道了声谢。沈钰珏微微颔首,视线始终坦荡,半分没有往竹廊内侧多扫一眼,转身便回了演武场。进退有度,分寸丝毫不差,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少年沈钰珏
少年沈钰珏

他做了他能做的,也止于他该止的。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凌无虞也赶到了。他方才在演武场上听见喧哗,又看见慕卿辞丢下弓往竹廊跑,心中便知不妙。他没有慕卿辞那么不管不顾,快步走到竹廊近前,在界限处略停了半步——毕竟是女苑地界,他不好直接闯入——随即看见竹廊内侧嬷嬷正在给卿卿处理伤口,便绕到竹廊侧面的角门处,那是嬷嬷们日常进出的小径,不算正式踏入女苑。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他走到近旁时,卿卿正疼得额头冒汗,一张小脸白得像纸。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卿卿。”他蹲下身来,声音没有慕卿辞那么凶,也没有沈钰珏那么客套,就是寻常的、带着关切的语气,像从前在国公府里叫她起床时一样,“让我看看。”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眉头微微皱起,伸手在她踝骨两侧轻轻按了按,动作熟练而轻柔——在军营里学过的粗浅跌打手法,此刻派上了用场。卿卿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停了手,抬头看她:“没有伤到骨头,但肿得不轻。回去要冷敷,热敷会加重肿胀,记住了?”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卿卿咬着唇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花还在打转。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凌无虞看着她这副强忍着的模样,心底叹了口气。他想说“怎么这么不小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陆如沐和慕卿辞都已经说过了,他再多说一句,这小姑娘怕是真要哭出来。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叠了两叠,轻轻垫在她脚踝外侧,隔着帕子用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脚跟,对一旁的嬷嬷道:“麻烦嬷嬷拿两块夹板来,先固定一下再搬动,免得路上再错位。”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嬷嬷应声去取,凌无虞保持着托住她脚踝的姿势,抬起头看了卿卿一眼。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她脸上又是土又是泪,鼻尖红红的,发髻上还沾着草屑和半片桃花瓣。他忍不住伸手,把她发顶那片花瓣摘下来,动作自然得像从前在国公府廊下替她摘掉落在头上的槐花。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下次摘花,别一个人爬那么高。”他说,语气不重,带着几分兄长的叮嘱,“叫上你表姐一起,或者让嬷嬷帮个忙。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卿卿吸了吸鼻子,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我就是想摘那朵最大的……”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再大的花也没有你的脚踝值钱。”凌无虞说完这句,嬷嬷已经取了夹板回来,他便退开一步,让嬷嬷接手固定,自己站在一旁看着,直到确认包扎妥当才微微颔首。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自始至终,他没有刻意冷淡,也没有过度紧张。就是一个兄长该有的样子——该看伤就看伤,该帮忙就帮忙,分寸内的事做完了,便退到一边。不越界,不疏远,自然而然。

竹廊内侧,陆如沐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她看着凌无虞蹲在那里替卿卿检查伤处的样子,微微挑了挑眉。这个人在卿卿心里被供得那么高,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的好,是骨子里的好,不是做给谁看的。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只是这种好,恰恰是妹妹对兄长的好。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陆如沐收回目光,在卿卿身侧重新蹲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卿卿一个人能听见。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卿卿,”她的语气难得不刻薄了,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看看这两个人。一个听说你受伤,丢下弓就跑过来,连皇子的规矩都不顾了,蹲在这儿手抖得不敢碰你。另一个呢,也很关心你,仔细看你的伤,嘱咐你回去冷敷,样样都稳妥周全——可他不会为了你违反任何一条规矩。”

幼年落卿卿
幼年落卿卿

卿卿眨了眨眼,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不太明白表姐想说什么。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陆如沐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没有再说下去。有些道理,旁人说得再多也没用,得她自己慢慢想明白。

少年陆如沐
少年陆如沐

她只是抬手,用袖子粗鲁地擦了擦卿卿脸上的泪痕和泥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刻薄:“行了别哭了,丑死了。”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落时珩匆匆赶到的时候,卿卿的脚踝已经固定好了。他在竹廊外和凌无虞打了个照面,凌无虞将伤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叮嘱道:“回去冷敷,这两日别让她下地走动。”

少年落时珩
少年落时珩

“知道了。”落时珩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劳你。”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凌无虞摇了摇头,示意不算什么。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他转身回演武场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走到竹廊拐角处略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卿卿正被落时珩抱起来,陆如沐在旁边拎着她的绣鞋,小姑娘趴在兄长肩头,脸埋在颈窝里,看不清表情。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少年凌无虞
少年凌无虞

她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妹妹。他会护着她、照顾她,但只是以兄长的身份。这份心意,他分得清清楚楚,从无半分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