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车马碾过郊外坑洼的土路,车身不住颠簸。
山野间的凉风灌入车厢。乔晏殊倚着车壁,脊背微微绷起,稍稍一动,旧伤便扯出一阵酸麻。许言澄坐在他身侧,一路沉默,鼻尖时不时轻轻翕动,分辨着旷野里混杂的草木与泥土气息。
行过近一个时辰,临溪村的轮廓终于浮现在沉沉夜幕之下。村落依小河而建,绝大多数屋舍早已熄了灯火,唯有村东出事的农家院外,团团乡勇举着火把伫立,昏红火光摇曳,把周遭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当地县丞早已候在院外,望见大理寺车马抵达,连忙快步迎上,神色满是惶然。
“乔大人。”
乔晏殊微微颔首,迈步下车,脚掌落于泥土,脊背又是一阵牵扯般的钝痛。
“现场可曾有人乱动。”
“回大人,下官已经严令,屋内一应物件原样保留,只留人守住院门。”县丞躬身应答。
院落狭小,矮土墙围着几间土屋,院内几畦菜蔬早已枯败。木门推开,一股血气混着清苦的药毒气息扑面而来。
许言澄走在前头,鼻尖细细拆解层层叠叠的气味。泥土、柴草、人体散出的腥气之中,缠绕一缕冷冽药毒,并非裴和案里那股熟悉的腥甜蚀肌毒粉。
“毒物不一样。”她压着声音说道。
众人踏入堂屋。
一家三口倒卧在地,父亲横在桌旁,母亲斜靠着椅脚,年幼孩童蜷缩在门槛内侧。三人面色泛着青灰,双目圆睁,脸上定格着猝不及防的错愕。桌椅摆放齐整,案上碗碟尚未收去,屋内不见半分扭打拖拽的痕迹。一如呈报所言,仿佛几人安坐屋中,骤然毒发殒命。
江旭高举灯笼,灯光扫过门板与窗棂。
“门窗闩扣,全是自内合上。若从外头进入,只能翻墙。”他抬眼望向墙头,“墙顶青苔完好,没有新鲜踩踏摩擦的痕迹。”
活生生一处密室凶案。
乔晏殊缓步绕着屋中走动,目光仔细掠过桌案与箱笼。柜屉尽数被扯开,被褥衣物散乱铺了满地,明显有人大肆翻找过。
“目标应当就是那枚失窃的祖传玉佩。”乔晏殊语声压得很低,“杀人之后搜刮物件。可凶手如何入内,离去之后又怎样将屋门从内部闩死。”
这便是眼下最大的疑团。
许言澄避开地上尸身,缓步挪至屋角。火把跳动的光影之下,地面留着一片浅淡到极易忽略的油迹。她屈膝蹲下身,指尖悬在印记上方,并未触碰,鼻尖凑近细细分辨。
“是蜡油。”
江旭闻声快步走到门边,俯身打量木质门闩。木缝之间,还残留一丝几乎被擦拭干净的蜡痕。
乔晏殊眸底微光一闪,站在原地,脑中飞快推演。
以蜂蜡裹住门闩,门外牵绳拉动,使闩扣落下锁死屋门。待蜡油冷却定型,再抽走绳索离开。薄薄蜡迹事后可以擦拭,墙角这一点,却没能清理干净。
一切疑点豁然贯通,密室的假象就此破开。
可劫财杀人的逻辑依旧说不通。不过一枚玉佩,何至于痛下狠手,将满门老小尽数毒杀。
许言澄再度在屋内缓缓绕行,捕捉凶手遗留的气息。蜂蜡、陌生药毒之外,一缕幽淡檀香缠绕其间。香气精致雅致,绝非乡野百姓日常所用。
“凶手身上带有特殊檀香。”她抬眸说道,“不是本村之人,是外来者。”
县丞站在门槛外,闻言连忙回话。
“大人,近几日村里往来的外乡人寥寥无几,下官不曾见过焚香的异乡来客。”
诡计已然看破,毒物得以分辨,凶手的身份依旧模糊,消失的玉佩,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江旭。”乔晏殊沉声吩咐,“带人仔细搜查整座院落,墙角泥土也要掘开查验,切莫放过凶手遗落的细碎物件。另外走访左右邻里,打探这一户人家的过往,问清那枚玉佩的来历根由。”
“属下遵命。”
侍卫四散开来,点点灯笼火光在小院各处游走。
许言澄独自走出院门,行至小河岸边。河水潺潺流淌,夜风撩动她鬓边发丝。她闭起眼,努力捕捉风中飘远的余息,凶手行凶之后,必定会沿着某一条路径离开村落。
夜色沉沉笼罩四野,四下寂静。
河堤树丛深处,一点火光转瞬明灭。
有人躲在暗处窥伺。
“那边!”许言澄低声警示。
江旭立刻带上两名侍卫朝着树丛疾冲过去,林间枝叶哗哗作响。片刻之后,侍卫空手折返,手中捧着一块残破丝绢。
“大人,人已经遁走,只在此处寻得这块绢片,上面沾着许姑娘所说的檀香。”
江旭将丝绢递上。布料织纹细密考究,绝非乡间寻常之物。
乔晏殊指尖摩挲过绢料细腻的纹路,眉头缓缓收拢。
这绝非普通谋财害命。玉佩不过是物件,它的背后,必定埋藏着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河水寒凉的晚风灌进院落,堂屋火把噼啪作响。
真相藏在看不见的过往里,而那枚消失的玉佩,便是打开旧事的钥匙。1
(੭ˊᵕˋ)੭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