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靛蓝贡料连环案尘埃落定，京城紧绷多日的气氛渐渐松弛。

裴和已经收押大牢，人证物证、供词一应俱全，只待朝廷批复之后行刑处置。官营染色工坊重新整顿贡料流转规制；裴府主君因治下失察，受朝廷申斥罚俸，世家气焰稍稍收敛。

一连数日，大理寺难得没有传来急报凶案。

乔晏殊后背的创口日渐愈合，大半纱布已经除去，脊背留着一道浅浅淡疤，只是动作幅度稍大，依旧会牵扯出隐隐酸麻，不复往日时时刻刻灼骨的剧痛。不必日夜奔波勘验现场，他总算得了些许闲暇。

白日处理寻常公务，暮色四合之时，许言澄常会来到书房。有时就静静坐在一旁，看他翻阅卷宗，偶尔闲谈几句，避开凶案权谋，只说些市井风物。

历经数度生死夹缝，这份平淡安宁，得来分外不易。

乔晏殊心底，偶尔会浮起一丝朦胧念想。倘若挣脱朝堂的层层羁绊，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安身，该是何等光景。可这份念头始终深埋心底，不曾吐露半分。在他心中，风波虽平，身为大理寺官员，本分尚未尽完，往后的事，还远远不到思虑的时候。

许言澄也贪恋这份难得的平和。心智受损留下的残缺并未完全消散，可待在乔晏殊身侧，她内心便觉踏实安稳。只是她心底隐隐清楚，眼前的平静，未必能够长久。

这日黄昏，残阳将大理寺院墙染成一片橘红。

江旭脚步匆匆踏入书房，打破了几日来的闲适，手中捏着一份地方递上来的呈报，面色凝重。

“大人，城外临溪村昨夜出了命案。”

乔晏殊指尖正抚过书卷纸面，闻声抬眸。

“情形如何。”

“村中一户普通农户，一家三口尽数死于屋内。门窗完好，不见外力撬动痕迹，屋内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江旭压低声音，“地方差役初步勘验，死者面色泛青，疑似中毒殒命。”

“仇杀，还是误食毒物？”乔晏殊眉头微蹙。

“查验过家中饭菜饮水，并无毒素。另有一桩蹊跷，家中一块世代相传的玉佩不见了。”江旭继续说道，“地方官吏拿捏不准，不敢妄下定论，将案子上报大理寺，请大人前去核验。”

许言澄原本立在窗边，听见这番话，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裴和已经认罪伏法，所有人都以为连环血案已然落幕，谁也不曾料到，城外又爆出一桩灭门毒杀。

乔晏殊缓缓站起身，脊背转动，旧伤传来一丝牵扯般的酸痛。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裴和的供词已经反复核对数遍，他所招认的遇害者，全部一一对应，并无临溪村这一户人家。

究竟是裴和尚有漏网同党，依旧在外作恶？还是一桩毫无关联的全新凶案。

“地方可有查到蚀肌毒粉的痕迹？”乔晏殊问道。

“呈报之中未曾提及，一切还需到现场方能确认。”江旭摇头。

许言澄鼻尖微微翕动，纵然未到现场，脑海之中已然拆解起纷繁混杂的各类气息。

“我随你一同过去。”她看向乔晏殊。

乔晏殊看向她，心底本能掠过一层顾虑。才安稳数日，转眼又要奔赴凶案现场，再度直面死亡与未知凶险。可他心里清楚，许言澄的嗅觉，是勘案极为依仗的能力，此案疑点重重，少不了她。

顾虑归顾虑，他并未阻拦，依旧把安全底线牢牢守住。

“江旭，调一队便服侍卫随行，沿途布防警戒。今夜动身前往临溪村。”

“属下遵命。”江旭转身出去安排车马人手。

书房之内只剩二人，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落，明暗交错。

许言澄指尖不自觉轻轻攥住袖口，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原以为，总算能过上一段太平日子。”

乔晏殊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心中那点关于闲逸度日的遐想，被突如其来的凶案压下。他只当这或许只是地方一桩孤立仇杀，全然想不到这桩案子背后，埋藏着经年尘封的旧事。

“眼下尚且不能断言。”他语声沉静，“看过现场，方能辨明真相。”

不多时，车马已经备妥。

夜色漫过京城屋宇，一行人踏着沉沉暮色，向着城外临溪村疾驰而去。

旧案的血迹还未彻底风干，新的死亡，已然悄然降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