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裹挟着水汽卷过滩涂,成片芦苇此起彼伏,沙沙声响不绝于耳。
众人伫立岸边,目光遥望向对岸白茫茫的雾霭。方才水下掠过的黑影,已然彻底消融在苇丛深处。差役手握兵刃沿着河岸来回眺望,寻不到半分可供追踪的踪迹。
陆屹俯下身,掬起一捧冰凉河水,水珠顺着指缝坠回河面。
“水性过人,熟稔这一带河道水势。”他低声说道,“借水流掩盖动静,脱身手段干净利落,绝非寻常匪类。”
江旭取出绢布与木匣,俯身小心翼翼将那支染血木梳垫好绢帛收进匣中,唯恐泥污损毁上面留存的痕迹。腐朽木纹之间,几处发黑的血渍刺目。
“此物带回大理寺细细勘验。”他扣紧匣盖。
许言澄立在原地,面色泛着浅白。木梳上那缕腥甜还萦绕鼻尖,胃里阵阵泛着不适,她微微垂首,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襟。
乔晏殊看在眼里,脚步悄然挪至她身侧。没有开口询问,只是身躯微微侧转,替她挡下迎面扑来的河上寒风。
两名许府家将依旧一左一右,视线警惕扫过苇荡与河面,不敢有半分松懈。
许策走到木梳原先搁置的泥洼旁,低头打量周遭倒伏的苇草,甲胄下摆蹭上滩涂湿泥。
“木梳是遇害者遗物,还是凶手刻意留下,引我们至此?”他眉心紧锁。
“二者皆有可能。”乔晏殊环视周遭漫无边际的芦苇,“若是遗物,便可循木梳追查死者身份;若是诱饵,那我们如今,依旧身在他的算计之内。”
话音落下,周遭差役齐齐绷紧身子,目光扫过晃动的苇叶,仿佛每一处暗影之中,都藏着窥伺的眼眸。
许言澄抬起头,鼻翼轻轻翕动,循着气流在脚下泥地四周慢慢转头。
风再度调转方向。
那股熟悉的腥甜淡去几分,混进一丝腐朽油脂的怪味。气味并非来自木梳,而是源于不远处临水坍塌的土岸。
她抬脚,踩着软湿泥地小步向前挪出两步,鞋底在泥里陷下浅浅印痕。
“言澄,莫要走远。”许策手按刀柄,低声警示。
许言澄没有回头,伸手指向土岸下方水草缠绕的洞口,唇瓣轻轻震颤,话语零碎断续:“下……下面……味道……重……”
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落向那处土洞。
河岸经流水长年冲刷,塌出半人高的洞口,纷乱水草缠绕洞口边缘,大半隐在岸壁投下的阴影之中,稍不留意便会错过,周遭泥土潮湿发黑。
“守住四周。”乔晏殊沉声吩咐。
两名差役握刀上前,伸手拨开纠缠的水草。混杂着水汽、腐气与那缕腥甜的气息自洞内涌出来。许言澄嗅到这股浓烈混杂的气味,鼻翼骤然收缩,下意识浅浅屏住呼吸。
洞道向里延伸,火把递上前,火光往里探去,才勉强破开沉沉幽暗。
洞内不算宽阔,地面散落几片破碎女子衣料,几只残破瓷瓶歪倒在地,瓶壁底部还凝着一层雪白细末,与他们所见的毒粉别无二致。
这里便是凶手临时栖身的据点,洞内却空无一人。
江旭弯腰走入洞中,借跳动的火光检视地面:“地面脚印交错凌乱,泥土尚且湿润,应当是听见我们动静,便弃了此处潜水遁逃,离开并未多久。”
火光摇曳,将洞壁影子拉扯得扭曲不定。
许言澄不愿靠近幽深洞口,只远远站在外围,心底生出几分寒意,身子下意识往乔晏殊身旁靠去,衣袖轻轻擦过他的臂侧。
乔晏殊肩头极轻一顿,既没有避让,也不曾言语,只是不动声色往前半步,将她隔在身后,挡开洞口漫出的阴冷浊气。
许策立于后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微微沉了沉,已然看出这份关照早已超出公务本分,只是凶案当前,并非计较这些的时机,便缄默不语。
“把洞内所有证物尽数收纳带走。”乔晏殊下令,“留下两人驻守此地,严禁旁人靠近,提防凶手去而复返。”
差役依令行动,将碎布、残瓶一一封存。
就在众人忙于清点证物之际,远处,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敲碎河滩的寂静。一名驿骑策马奔来,勒住缰绳翻身落地,神色满是急迫。
“乔大人!京城急报,城外又发现一具男尸,死状与荒寺三桩命案完全一致!”
一语落地,河滩之上陷入死寂。
即便遭到追查,凶手依旧没有停下屠刀。他自河湾脱身之后,已然再度行凶。
河风呼啸,万顷芦苇滚滚翻涌,如同永不停歇的暗色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