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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烬巷逢澄

晨光渐渐炽盛,拂去拂晓残留的灰白,日光穿过庭树枝桠,在青石板投下斑驳细碎的影子。

许策立在原地,甲胄未卸,金属寒意隔着衣料浸渗肌肤。他目光来回落于许言澄与那卷医署文书之上,眉心拧得很紧,久久沉默。

他知晓妹妹那份异于常人的感知,可每一次动用这份本事,都要直面凶手冰冷的杀机。身为兄长,本能想将她隔绝在所有祸事之外。

许言澄双手绞着衣襟,指节被攥得泛白。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满脸惶惑。她听不懂大人间权衡的利弊,心底只记挂一件事——若是被兄长带走,便要同乔晏殊分开。

乔晏殊指尖轻轻摩挲手中医署回执的纸边。

“将军。”他打破庭院里的沉寂,语调平稳,“毒药原料皆取自水岸。按此推断,凶徒极有可能活动在城外河湾一带,眼下正是追查的时机。”

许策抬眼望他:“搜捕河湾,派遣官差便可,何苦要让她身陷险境。”

“那毒粉气味极淡,风一吹便四散消融。寻常差役只能看见有形踪迹,很多气息,唯有她能够分辨。”乔晏殊垂眸看向身侧少女。

许言澄似是听明白了谈论的内容,轻轻点了点头,鼻尖下意识翕动几下,像是还在捕捉记忆里那缕腥甜。

许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乔晏殊所言属实,可心中顾虑依旧沉甸甸压着。

片刻僵持,他终究松口,语气带着不容退让的强硬:“可以随你们前往河湾查探。但我要调拨两名许府心腹家将随行。但凡局势显露半分凶险,我立刻带她离开,此事没得商量。”

“理应如此。”乔晏殊颔首应允。

商议既定,江旭转身下去安排车马与随行差役。陆屹取来河湾地舆图,低头核对水域滩涂、芦苇荡与废弃水榭的方位。

悬在许言澄心头的重压缓缓卸下,绷紧的肩背松弛下来。不用分开,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悄然落地。她抬眼看向乔晏殊,眼尾浅浅舒展,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唇角,转瞬便消弭无踪。

二人视线猝然相撞。

乔晏殊目光微微一顿,飞快移开,转头处置各项安排。耳侧却漫开一层浅浅的热意,他只当是连日操劳疲惫所致,不肯深究这份异样由来。

半刻时辰过后,车马备齐。

两辆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外。两名许府家将腰佩短刀,肃立车旁。江旭、陆屹挑选四名精干差役,轻装束带,整装待发。

车轮轱辘碾过石板街道,一行人出城向南,奔赴城外河湾。

出了城门,市井喧嚣慢慢远去。道路两旁草木愈发繁茂,空气里漫开河水湿润的土腥。

马车缓缓停住。

众人依次下车,开阔河湾铺展在眼前。河水缓缓东流,岸边绵延大片芦苇荡,高耸苇秆层层堆叠,风过之处,沙沙声响此起彼伏。晨雾尚未散尽,白茫茫雾气缠绕苇丛,深处景象被雾气遮掩,看不真切,处处皆是可以藏匿身形的角落。

潮湿水汽扑面而来。

许言澄站定在滩涂边,眉头紧紧蹙起。鼻尖不停翕动,左右转头,细细剥离风中混杂的泥土、水草、河水的种种气息。

一众差役四散开来,沿着河岸搜寻,靴底踩过湿软泥地,发出噗嗤轻响。

“昨夜露重,滩涂上脚印大多被潮气浸糊,很难辨识。”陆屹俯身查看地面,低声回报。

江旭带人走向芦苇边缘,锋利苇叶擦过衣袖,簌簌轻响。

许言澄闭上双眼,静静伫立。

一阵风调转方向,一缕熟悉又微弱的腥甜,混在水草的腥气之中飘来。

她骤然睁眼,手臂微微抬起,指向芦苇荡深处偏北的方位,嘴唇微微发颤,吐字断断续续:“那……那里……味道……”

“所有人戒备。”乔晏殊低声喝令,手掌按上腰间佩刀。差役立刻聚拢,抽出兵刃,缓步向着那片浓密苇丛推进。

两名许府家将一左一右,牢牢护在许言澄身侧。

越往苇荡深处走,那股腥甜便越是清晰。湿软泥地上,几处芦苇被重物压倒,倒伏痕迹尚新,看得出不久前有人在此逗留。

苇丛深处,却不见半个人影。

泥地中央,静静躺着一件旧物。

一支腐朽木梳,大半梳齿断裂,梳身沾着几处干涸发黑的暗红痕迹。

江旭蹲下身,刻意不去触碰物件:“女子木梳,上面留有血痕。木料被水泡胀,丢弃在此已有数日。”

乔晏殊俯身细看木梳。

许言澄缓步走近,鼻尖凑近,那股毒粉特有的气味直直钻入鼻腔。胃里一阵隐隐翻搅,她脸色泛白,微微偏过头避开那染血的梳身。

就在此刻,河面水波突兀涌动。

水面之下,一道黑影飞速向对岸游弋,落水几乎不起声响,转瞬钻进对岸另一片芦苇丛,消融在茫茫白雾之间。

陆屹快步冲到水边,只看得见一圈圈涟漪缓缓向外扩散,再无别的踪迹。

已经来不及追赶。

苇荡之中风声沙沙,仿佛方才一切都只是错觉。

那支染血木梳孤零零卧在泥沼之上,无声印证,这片水岸,早已浸染过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