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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烬巷逢澄

许府的庭院浸在微凉夜色里,晚风穿过院中的梧桐枝叶,沙沙作响,廊间悬挂的红纸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忽明忽暗。乔晏殊坐在廊边的木凳上,身姿依旧保持着平日里端正挺拔的模样,丝毫不见狼狈,只是上臂被箭矢贯穿的伤口即便已经经过温舒晚的草药包扎,一阵阵细密的钝痛依旧不断蔓延开来。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抵着手臂缠绕的白色麻布绷带,时不时轻轻按压一下,借此缓解皮肉撕裂带来的酸胀痛感,面上神情淡然如常,外人看不出他正承受着伤痛。

许砚珩站在他身侧,一身尚未换下的浅灰色劲装,武将身上沉淀的冷意尽数凝在眉宇之间。方才江旭已经将巷中遇刺的完整经过细细讲了一遍,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分明,他心中已然彻底看清了张承业的歹毒心思。对方手握城西兵权,在朝堂之中亦有不少人脉撑腰,不敢公然与大理寺正卿乔晏殊正面对峙,便选择暗中派遣刺客,将目标锁定在懵懂无自保之力的许言澄身上,只要除掉这名能够看破细微物证的少女,这桩牵扯众多官员的私盐贪腐大案便会彻底断掉关键突破口,张承业等人便能高枕无忧。想到此处,许砚珩看向乔晏殊负伤的手臂,先前因为妹妹被刑讯一事生出的几分隔阂与戒备,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今日之事,多谢乔公子出手护住阿澄。”许砚珩的语气格外郑重,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我奔波数年才将失散多年的妹妹寻回,若是她今日在窄巷之中遭遇不测,我寻亲归来的所有期盼,尽数都会化作一场空。”

乔晏殊微微抬眼,说话的语调依旧清淡克制,恪守着大理寺官员的分寸:“许姑娘是侦破私盐案的关键证人,保全证人安全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道理说得冠冕堂皇,可只有乔晏殊自己心中清楚,方才巷内箭矢破空而来的刹那,他脑海之中根本没有思索案件走向、朝堂利弊这些平日办案优先考量的东西,身体的反应远远快于理智思考,几乎凭着本能就跨步上前,用自己的身躯挡在了许言澄身前。这般不计自身安危的举动,早已超出了护卫证人该有的界限。他悄悄将心底这一丝反常的异样强行压下,只归结为自己办案太过谨慎,不愿线索无端中断。

许言澄安静立在不远处的花台边,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始终没有走远,也不敢贸然上前靠近受伤的乔晏殊。方才小巷里兵刃交锋的场面、骤然射出的冷箭、落在青石板上刺目的鲜血,一幕幕画面反复在她脑海之中浮现。她心智不全,不懂官场阴谋与人命博弈,分辨不出刺客背后的主谋是谁,心中只牢牢记住一件事,眼前这个常常带着自己外出查案的人,为了保护她而受了伤。她的两只小手紧紧绞着身上素色的布衣衣角,长长的睫毛垂落,眼眶微微泛红,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乔晏殊缠着绷带的手臂上,眼底满是茫然无措的担忧。

温舒晚安静站在一簇秋菊旁边,一身素雅的江湖装束,腰间的药囊安静垂在身侧。她将方才庭院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常年四处漂泊、见识过无数人心险恶的她,一眼便看出乔晏殊看似冷静克制的外表之下,心绪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偏移。可她恪守分寸,没有上前一语点破,只是静静伫立着,目光偶尔扫过一旁不安的许言澄,眼底掠过一抹柔和的怜惜。

夜色越来越浓,城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许砚珩考虑到暗处的刺客未曾彻底清除,府邸依旧暗藏凶险,便安排自己随身的几名亲兵守在宅院的大门与后巷两处要道,严密看守许府的安全。他依旧坚守此前的约定,不会跟随二人外出查案搅入案件之中,只以兄长的身份,守好妹妹居住的这片宅院,做好最后的防护。

片刻之后,乔晏殊起身准备辞别,动身的瞬间上臂骤然发力,伤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的身形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了一下,脚下踉跄分毫。

一直默默留意着他的许言澄立刻抬步,小步快跑着来到乔晏殊面前,微微仰起白皙的小脸,清澈的眼眸直直望着他受伤的胳膊,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软糯又局促:“疼……会不会很疼?”

少女的心思纯粹又直白,没有任何算计与试探,仅仅只是心疼他身上的伤口。乔晏殊垂眸看向少女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紧张攥紧衣角的模样,原本沉稳无波的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动容,完全脱离了公事的范畴,让他微微蹙起眉头,下意识想要忽略这份异样的感受,片刻之后才放缓语气,轻声回应:“无妨,伤势不重。”

说完,他转身迈步离开许府,江旭与陆屹紧随在后。行走在夜晚空旷的长街上,两侧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零星几盏路灯散发微光。性格活泼的江旭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快步跟上乔晏殊的脚步低声开口:“公子,属下跟随您多年,深知您行事向来公私分明,护卫证人也始终留有自保的余地,今日在巷子之中以身挡箭的举动,实在不符合您一贯的行事风格。”

一旁性格沉稳的陆屹也缓缓出声附和:“查案护人自有章法,不必以自身血肉直面箭矢。”

两名贴身侍卫的话语戳破了表层的说辞,乔晏殊脚步顿在原地,望着前方漆黑的街道沉默许久,晚风拂动他的衣摆。几番思索之后,他依旧用先前的说辞来掩饰心底连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变化:“许姑娘不通世事,本就不该卷入这场凶险的官场纷争之中,护住她本就是我身为大理寺主事官员的职责。”

话语说得坦荡周全,可乔晏殊自己心中清楚,这个理由已经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一行人回到大理寺,公堂之内桌案上堆满了近日搜集而来的私盐案卷、人证口供与物证记录。乔晏殊落座在案前,抬手拿起卷宗想要继续梳理线索,可只要手臂轻轻抬起,伤口的痛感便不断侵扰着他,更为奇怪的是,他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之上,心神却屡屡不受控制地飘远,脑海之中反复浮现方才许府庭院里,许言澄满脸担忧望着他的模样。往日查案时心无旁骛、一心只为追寻真相的状态,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他数次定下心神试图专注于案情,却总是徒劳无功。

同一时刻,张承业的府邸灯火通明,厅堂之中气氛压抑紧绷。外出刺杀的几名刺客已然折返,一名领头的蒙面人跪在地面,低头禀报刺杀失败的全过程。张承业端坐在主位之上,听完汇报之后,握住青瓷茶盏的五指骤然用力,只听清脆的碎裂声响响起,瓷盏被他生生攥碎,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地面,碎裂的瓷片四散滚落。

他面色阴沉可怖,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低声冷喝出声:“乔晏殊竟会为了那个痴傻少女以身挡箭?既然他执意护着许言澄,那我倒要好好看看,他究竟能时时刻刻守在少女身边多久。”

刺杀失利非但没有让张承业收手,反倒让他生出了更加阴狠的谋划,新一轮的算计已然在他心中成型,潜藏在京城暗处的杀机,愈发浓重。

庭院内外看似归于平静,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