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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起体检的关系(2)

什么关系就想做男友

Dylan点了点头,站起身来。Jun也跟着站起来,比他慢半拍,但走在他前面替他开了诊室的门。走廊里的灯管亮得晃眼,白惨惨的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管道里空气流动的声音。

两个人并排走向电梯,谁都没说话。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们走进去,门关上,开始下降。

“我说什么来着。”Jun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在密闭的电梯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你那个体检——”

“你能别马后炮了吗?”Dylan打断了他。

“我不是马后炮。我是想说,你早就知道自己有问题,对不对?”

Dylan没回答。

“你知道自己睡眠不好,知道自己瘦了很多,知道自己心跳快,但你什么都没做,你连看医生都懒得看,你宁愿吃安眠药硬扛着——”

“你想说什么?”Dylan的声音冷了下来,同时他的眼神转向Jun,那目光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片,划开了电梯间里原本就不轻松的气氛。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有不少人,护士推着轮椅经过,一家三口站在导诊台前问路,药房窗口排着五六个人。但他们两个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和大厅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嵌在温热的沙砾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但没有人敢多看。

“我想说你根本不会照顾自己。”Jun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从十七岁开始就这样——受伤了不说,生病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现在二十七八了,你不能再——”

“我不能再什么?”Dylan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惹得旁边一个路过的护士侧目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压低了声音,但那种尖锐的东西已经刺出来了,收不回去的,“我不能再让你操心?那你别操心啊。我又没让你陪我来体检,是你自己要来的。”

Jun被这句话噎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Dylan,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在闪动,像是有很多东西涌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Dylan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叫车了,“我自己叫Grab。”

“外面在下雨,你叫车要等多久?”

“等多久都比你送好。”

Jun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动作看起来不像是在克制自己的脾气,更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某种比愤怒更沉重、更黏稠、更难处理的东西。

最后他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声音恢复了平静:“行,你叫吧。我在车上等你,你不坐是你的事。”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停车场的方向。

Dylan站在原地,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Grab的界面已经打开了,地图上显示附近的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他看着那个倒计时,三秒,两秒,一秒,然后一个司机接单了,车牌号是ส-1234,丰田雅力士,银色,预计五分钟到达。

他应该等这辆车的。

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Dylan走到停车场的时候,Jun正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上流淌的雨水。他的外套还是湿的那件,肩膀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看起来不太体面。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Dylan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带进来一股雨水的腥味和冷气。

Jun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什么得意洋洋的话,比如“我就知道你会来”之类的。他只是伸手把副驾驶的座椅加热打开了——这个季节开什么座椅加热,Dylan本来想说这句话的,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的腿确实有点冷,卫裤太薄了,医院的冷气和外面的雨水把他的体温降得有点低。

车开出了停车场,雨刷依然在左右摆动,雨比来的时候更大了,曼谷的雨季从来不讲道理。路上的车流缓慢地移动着,尾灯的红光在雨水中被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我下周要进组了。”Jun忽然说。

Dylan转过头看他,Jun的眼睛依然看着前方。

“什么组?”

“一部新戏,在清迈拍,大概要拍两个月。”

沉默。

“所以这段时间,”Jun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那个检查,我可能没法陪你去做了。但是我帮你约好了医生,下周二上午十点,还是这家医院,你直接上六楼内分泌科找Dr.Somsak。我已经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会直接给你安排摄碘率检查和抗体检测。”

Dylan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那种带刺的、拒绝的、尖锐的东西,但在他开口之前,Jun又说话了。

“你别急着说不用。”Jun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和雨刷的声音盖过去,“你就当帮我个忙,行不行?你要是不去做检查,我在清迈拍戏也拍不安心。”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Jun以为Dylan不会回答了,长到车子拐了两个弯,长到电台里一首歌从开头放到了结尾。

“知道了。”Dylan说。

Jun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个弧度已经在那个位置了。

车子停在Dylan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Dylan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门。

“Jun。”

“嗯?”

Dylan想了想自己要说的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把外套换了吧,湿的穿着会感冒。”

Jun愣了一下,然后终于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容,而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的那种笑。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甲亢先生。”

Dylan翻了个白眼,推开车门走了出去。雨丝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公寓的玻璃门前。推门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Jun的车还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亮着,在雨水洗过的路面上映出黄色的光。透过挡风玻璃,他能看见Jun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Dylan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Jun发来的消息。

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医院药房的窗口,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几个白色的药盒,旁边放着一张处方笺。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药我帮你取了,放你门口了。

Dylan从电梯里走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因为他走路的动静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打在他家门廊的地砖上。门口确实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静静地搁在门垫旁边,袋口打了个结,雨水的湿气让塑料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弯腰拎起那个袋子,打开门,走进去,关上门。玄关的灯他没开,他就那样靠在门上,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药盒在里面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空响。

他想起Jun说的那句话——你就当帮我个忙。

不是“你应该”,不是“你必须”,而是“帮我个忙”。

Jun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可以把所有的关心都包装成一种请求,把你需要做的事情说成是你在帮他做,让你在最不想接受任何帮助的时候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Dylan把药盒从袋子里拿出来,借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普萘洛尔,白色的小药片,每一片都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把药片倒在手心里,数了数,正好七片。然后是维生素B群,黄色糖衣的,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袋子的最底下还塞了一张小纸条,他抽出来看,Jun的字写得飞快,笔画都连在一起,辨认了一下才看出来写的是什么。

“一天两次,一次一片,饭后吃。吃完了告诉我,我让助理再买。”

最后还有一行,字迹更潦草,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别吃那个佐匹克隆了。”

Dylan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板佐匹克隆放在一起。他想了想,又把佐匹克隆从抽屉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药片落在空荡荡的垃圾桶底部,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回到卧室,把那片普萘洛尔就着凉水吞了下去。水太凉了,经过喉咙的时候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发呆。

手机又震了。

Jun:吃了?

Dylan:嗯。

Jun:哪个?

Dylan:普萘洛尔。

Jun:维生素呢?

Dylan:……现在吃。

他从床上爬起来,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把那颗黄色的维生素B群吞了下去。整个过程他带着一种很不耐烦的表情,但如果有人能看见他那个时候的样子,会发现那种不耐烦是装出来的,而且装得并不怎么好。

Dylan:吃了。

Jun:好,睡吧。

Dylan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睡吧”,简简单单的两个字,Jun对无数人说过无数遍的话,也许对Nano说过,对Pepper说过,对Thame说过,甚至对节目里的嘉宾和粉丝都说过。但此刻它们躺在这个小小的对话框里,像两粒被精心挑选过的种子,被种进了一片荒芜了很久的土壤里。

他不确定这片土壤还能不能再长出什么东西来。

但他没有把那三个字删掉。

他让它们留在那里,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了枕头旁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停了,只有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落在地面上,落在空调外机上,落在楼下不知谁家放的一盆绿植宽大的叶片上,发出细碎的、清亮的、此起彼伏的声响,像一场微型的、无人聆听的演奏会。

Dylan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不用佐匹克隆就睡着。

但他愿意试一试。

这件事情本身,大概就是某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