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季就是这样,暴烈,毫无征兆。那声雷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整栋楼都在微微震颤。
Dylan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他不怕打雷,这件事整个泰国都知道——Mars的Dylan什么都不怕,他在综艺上徒手抓过蟑螂,在鬼屋里面无表情地走完全程,在蹦极台上笑着跳下去。他不怕打雷,这件事只有一个人知道不是真的。
Jun的手从他的腰侧移到他的肩头,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然后他伸手够到了床头柜上的蓝牙音箱,连上手机,随便点开了一首歌。
是Thame的新歌,一首很安静的抒情曲,钢琴和弦乐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缓缓的河流,把雷声隔在了外面。
Dylan被他箍在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Jun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你怎么还存着Thame的歌。”Dylan说。
“他发给我让我帮他听的,我没删。”
“哦。”
雷声又响了一声,这次远了一些,沉闷地滚过天际。音箱里Thame的声音干净得像雨水洗过的天空,唱着一段关于告别的副歌。
Dylan闭上眼睛。
他不怕打雷这件事是假的,但他不会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个真相。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打雷的,大概是很小的时候,大概和某段他不愿意回忆的经历有关,总之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他身边的人早就换了一轮又一轮,没有人会像Jun这样——
“你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Jun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Dylan的思绪被这句话生硬地扯了回来,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体检。”Jun重复了一遍,“你最近瘦了很多,而且你睡眠不太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你管我体检干什么?”
“我怕你猝死,到时候我成最后一个见过你的人了,警察要来问我话,很麻烦。”
Dylan被他这番话气得翻了个白眼,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从他怀里挣开。因为他听出来了,Jun在担心他。
用那种最Jun的方式。
“我下周三体检。”Jun说,“你要不要一起?”
Dylan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雷声已经远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闷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翻动着什么沉重的东西。Thame的歌放完了,音箱自动切到了下一首,是Pepper和Gem的合唱曲,甜得发腻。
“……随便。”他最后说。
Jun的下巴在他头顶动了动,大概是在点头,又大概是在笑。
Dylan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答应。体检这种事可以和任何人一起去,可以和经纪人一起去,可以自己去,完全没有必要和Jun一起去。但他答应了,Jun一开口他就答应了,就像他每次发那条“现在过来”的消息一样,Jun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决定。
这大概不是什么好兆头。
但他太困了,佐匹克隆的药效被性爱打断之后重新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Jun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棉质T恤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刚好。
他想,先这样吧。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这句话他已经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了。从Mars解散的那天说到现在,从Jun开始接感情戏的那天说到现在,从他们第一次睡在一起的那天说到现在。
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Jun的手臂收紧了。
很轻很轻的收紧,像是怕把他弄醒似的,小心翼翼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的、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半个天空,雷声紧随其后。
Dylan没有醒。
但Jun醒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卧室天花板那盏没开的吊灯,手臂环着怀里的人,拇指还在那个腰窝上画着圈。
他想起今天录音棚里的事。
不是Dylan怼他的那段,而是在那之前。他比Dylan早到了十分钟,推开控制室的门的时候,Dylan正背对着门口,低头调试设备,听到动静也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等一下”。
就在那几秒钟里,他注意到Dylan的后颈比以前更细了,从耳后到肩膀的那条线条变得太过分明。他认识Dylan快十年了,从Dylan十七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时期就开始认识他,所以他知道这个人的正常体型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这个体型不正常。
Dylan瘦了太多,瘦到后颈的那一截骨头在皮肤下面凸出来,像是一把没来得及合拢的折扇。但他不会当面说这件事,因为Dylan最讨厌别人说他瘦,以前在团里Nano说他瘦的时候他都会翻脸,说自己这叫天生丽质难自弃。
但如果周三体检报告出来有什么问题的话——
Jun把眼睛闭上了,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胡思乱想什么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Dylan的头发里。Dylan用的洗发水是他以前推荐的那个牌子,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的,他不想去深究。
有些问题不能深究,就像有些关系不能定义。
他和Dylan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他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想过要回答。或者说他想过,但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下来了,因为继续想下去会导向一个他暂时没有能力面对的方向。
他只知道一件事。
Dylan发消息说“现在过来”的时候,他在五分钟之内就出了门。
不管几点,不管他在哪里,不管第二天有没有通告。
他去了。
这就够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通知弹出来,是Thame发在群组里的消息。Mars解散后的五人群,平时不怎么说话,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热闹一阵。Thame发了一张照片,是Po拍的,夕阳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稻田,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画面,配文是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
Pepper回了一个爱心,Gem也回了一个爱心。
Nano回了一长串:好美啊好美啊好美啊这是在哪里我也想去啊啊啊啊啊。
Jun看了一眼身边已经睡着的Dylan,单手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好看。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沉进了曼谷潮湿的、充满雷雨气息的夜色里。
整栋公寓楼安安静静地矗立在湄南河畔,十九楼的窗户透不出一丝光,窗帘把所有的秘密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楼下的流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叫了,大概是找到了一个躲雨的地方,蜷着身子安顿了下来。
雨终于落下来了,又大又急,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浅地交叠在一起,像两股纠缠不清的线,谁也不知道从哪开始,到哪里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