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日头西斜,坊市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
沈墨准时踏入了胡三那间旧货铺,铺子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尘土与霉味的浑浊空气,只是今天,连一个看货的客人都没有。
胡三正襟危坐在柜台后,脸色比三天前还要阴沉,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看到沈墨,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沈墨跟他去后院。
后院不大,杂物堆积,角落里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胡三将一个巴掌大小、蒙着厚厚灰尘的残破玉盒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东西就在这儿。”胡三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前辈说了,这是多年前处理一批‘问题药材’时,留下的一个封印容器残件。里面的东西早就没了,但禁制气息还在,够你研究了。”
沈墨的目光瞬间被那玉盒牢牢吸住。
那是一只用青冥玉制成的盒子,质地本应温润,此刻却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裂纹和污渍。
最触目惊心的,是盒盖与盒身接缝处,一道粗暴的撬痕破坏了原有的结构,像是被某种利器强行破开。
就在那狰狞的撬痕边缘,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如同附骨之疽,顽固地残留着。
这股气息,与他之前感受到的钱贵身上那种,同出一源!
他伸出手,朝着玉盒探去。
胡三的眼神一紧,但终究没有阻止。
他已经得到了命令,只是充当一个监视者。
沈墨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玉盒冰凉粗糙的表面。
就在接触的刹那,他体内丹田深处,那只沉寂的神秘铜碗,猛地一震!
嗡——
一声常人无法听闻的低鸣在他神魂中响起。
一股远比他神识探查清晰百倍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无比清晰!
那撬痕上残留的,正是钱贵那伙人惯用的、以寒髓草为基底的阴寒禁制手法!
手法粗暴,只求效果,不顾后果,是黑水商会那些处理脏活的修士最典型的风格。
但这还不是全部!
随着铜碗的共鸣加深,一股更为微弱、几乎被岁月和阴寒气息彻底掩盖的印记,被硬生生地从玉盒材质的深处剥离、放大!
那是一种独特的药性印记,带着一丝丝辛辣,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脉络……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这股药性印记,他永世难忘!
当年,周伯被构陷,执法队搜查他的药篓时,从篓底翻出的那些所谓的“罪证”——几缕紫纹参的药渣,就是这个味道!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就是它!
这个残破的玉盒,就是当年封装那批陷害周伯的紫纹参的原始容器之一!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一股滔天的杀意,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猛地从沈墨心底最深处喷发!
周伯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钱贵那张狂的嘴脸,所有的一切,瞬间化为实质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刺破了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正是这股疼痛,让他猛地惊醒!
不能动!
胡三就在对面,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冲天的杀意与激动,一寸寸压回心底的深渊。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丹道学究特有的痴迷与专注,仿佛刚刚只是在全神贯注地感知禁制,并未有任何异常。
“多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像是研究者发现了新大陆后的激动,“这气息……果然独特。虽然残破,但其核心的符文结构,与我推导的颇有印证之处。”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在玉盒表面比划着,仿佛在临摹那些看不见的禁制纹路。
胡三狐疑地看了他半晌,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当这“墨尘”真是个不通世事的丹痴。
“既然有印证,那就抓紧时间。”胡三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前辈只给了你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你推导出的完整符文草图。”
沈墨点了点头,将玉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脸诚恳地看向胡三:“胡三哥,不知……类似这样的残件,贵商会是否还有更多?若能多几件作为参照,相互比对,我推导的成功率,至少能再高三成!”
胡三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沈墨:“墨丹师,你当这是地里的大白菜吗?能拿出这一件,已经是前辈破例了!别得寸进尺!”
他的反应在沈墨的意料之中。
“是在下唐突了。”沈墨连忙致歉,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只是此地人多眼杂,实在不适合静心研究。我打算离开坊市,去寻一处僻静的无人山谷,闭关三日,专心推导。三日后,定当携成果返回。”
胡三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离开坊市?
这显然超出了他被授权的范围。
沈墨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冷笑,面上却补充道:“胡三哥放心,我只是个炼气期的小丹师,手无缚鸡之力。这坊市周边百里,都是流云宗的地界,我还能跑到哪去?再说,前辈神通广大,想找我,还不是易如反掌?”
这番话半是示弱,半是恭维,给了胡三一个台阶下。
胡三沉吟了许久,似乎在权衡利弊。
让沈墨离开,有失控的风险;但若强行将他留在这铺子里,万一影响了研究,前辈怪罪下来,他也担待不起。
最终,他咬了咬牙:“好!就给你三天!三天后的这个时辰,你若不出现,后果自负!”
“一定,一定!”沈墨连声保证,将那残破的玉盒郑重地收入储物袋,这才转身离去。
走出旧货铺,沈墨没有直接返回临时洞府,而是径直走向了坊市的交易区。
他需要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些准备。
他在一家名为“百宝阁”的店铺,买了几瓶最常见的疗伤丹药“回春丹”,又在另一家“神符斋”,挑选了一叠低阶的“金刚符”和“神行符”。
最后,他走进了一家阵法铺子,与老板讨价还价半天,才用一个相对低廉的价格,购得了一套最简易的“迷踪防护阵盘”。
他的行为,完全符合一个手头拮据、准备外出采药的散修丹师的形象。
然而,在他走进第三家店铺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巷子口的一个散修,前几天胡三还在铺子里使唤他搬过货。
此刻,那人正假模假样地在一个地摊前挑拣着什么,眼神却时不时地朝他这边瞟来。
被盯上了。
沈墨心中了然,却装作毫无察觉,依旧慢悠悠地采买着物资,将戏份做足。
一个时辰后,他才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晃晃悠悠地返回了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关上院门,布下禁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沈墨脸上的所有伪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迅速将那只残破的玉盒取出,这一次,他不再需要伪装,神识与灵力毫无保留地探入其中。
玉盒内部空空如也,但内壁上,除了岁月留下的痕迹,还有几处极为细微的、非自然形成的磨损。
那不是丹药滚动造成的,更像是被某种锐利的法器,反复刮擦过。
刮擦?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沈墨脑海中闪过!
结合之前得到的所有线索——紫纹参、黑水商会、钱贵,以及那个传说中紫纹参的产地……黑风峡!
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瞬间形成!
当年,黑水商会的人,很可能就是在黑风峡开采或者劫掠了这批紫纹参。
在封装的过程中,或许是因为分赃不均,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导致了争斗。
这玉盒上的撬痕和内壁的刮擦痕迹,很可能就是当时留下的!
有人想强行打开玉盒,或者从里面刮取一些残余的药粉!
黑风峡!
那里,一定还留有更多的线索,甚至……可能藏着当年参与此事的其他人!
不能再等了!
三天之约,只是他用来麻痹对方的烟幕弹。
他必须立刻动身,赶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跳出这个包围圈!
他心念一动,将储物袋中大部分重要物品,包括那只玉盒,以及他所有的灵石和高阶丹药,全部转移到了丹田深处的铜碗空间内。
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他已经初步开发出铜碗的一丝储物功能,虽然空间不大,但胜在绝对隐秘,即便是金丹修士,也休想窥探分毫。
储物袋里,只留下几瓶疗伤丹药、符箓、阵盘,以及一些干粮和换洗衣物,作为伪装。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临时落脚的小院,没有丝毫留恋。
他悄无声息地撤去禁制,如同一道青烟,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朝着坊市北门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预感到,此行绝不会平静。
胡三的监视,只是开胃菜。
那位素未谋面的葛老,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不可能让他这么一个窥破了秘密的“小人物”,带着如此重要的证物,安然离开太远。
前方的路,注定是杀机四伏。
夜风渐起,吹动着街道两旁的幌子,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像是在为他送行,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坊市边缘的黑暗中。
两个时辰后,当他彻底离开流云坊市足有百里之遥,踏入一片乱石嶙峋的荒野时,空气中的味道开始变了。
一股潮湿、腐败,还夹杂着丝丝甜腻的怪异气息,从前方那片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中弥漫而来,钻入鼻孔,让人胸口发闷。
黑风峡的地界,到了。
四周的草木愈发稀疏诡异,连风声都带上了一丝呜咽般的尖啸。
淡淡的瘴气,如同一层薄纱,开始在月光下缓缓升腾。